第76章 王座上的虹彩

半虚天境的天穹，重新亮了起来。不是那种被瘟疫染绿的、令人作呕的墨绿，也不是那种被战火映红的、令人窒息的暗红，而是一片纯净的、如同被水洗过的、淡金色的光。那光从无妄宫的最高处洒下，照亮了那些重新修葺过的宫殿，照亮了那些被汉白玉重新铺就的广场，照亮了那些被刻满符文的石柱。一切都焕然一新，如同从未经历过那场战争，如同从未有过那些死亡，如同那些在废墟中消散的灵魂，从未存在过。

但那些被俘虏的小神知道，一切都不同了。他们被囚禁在自己的宫殿里，被那些具有智慧的瘟兵监视着，被那些扭曲的、疯狂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怪物控制着。他们的神格上被刻下了烙印，那是一种古老的、邪恶的、不可抹除的诅咒。只要他们偏离瘟兵的意志，只要他们试图反抗，只要他们想要逃离，那些烙印就会发作，撕裂他们的神魂，吞噬他们的理智，将他们变成与那些瘟兵一样的、没有思想的、只会服从的怪物。

他们不敢反抗，不敢逃离，甚至不敢想。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维持着天境的秩序，让那些还在修道、还在飞升、还在仰望天穹的凡人们，以为天境还是那个神圣的、不可侵犯的、充满希望的圣地。他们不知道，天境早己沦陷，神王早己易主，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早己成了阶下囚。

无妄宫被重新修葺了。那些在战争中倒塌的墙壁，被一块一块地重新砌起；那些在爆炸中碎裂的玉柱，被一根一根地重新立起；那些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花瓣，被一朵一朵地重新种下。汉白玉的石墙在淡金色的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比先前更加洁白，更加光滑，更加具有神秘感。宫殿的穹顶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微微发光，一明一暗，如同心跳，如同呼吸，如同一个正在沉睡的婴儿。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神圣，那么不可侵犯——如同一个精心打造的、用来囚禁灵魂的、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神殿内，灯火通明。那些曾经只有十八位天君才能踏足的地方，此刻只有一道身影坐在王座上。他的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穴，眼睛半闭着，仿佛在小憩，仿佛在沉思，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六种颜色的纹路——红、橙、黄、绿、蓝、紫，每一种颜色都代表一种情绪，每一种情绪都是一条被他牢牢握在手中的锁链。他的神环在他身后缓缓旋转，不是金色的，不是银色的，而是七彩的，如同一条环形的彩虹，每个颜色都在微微发光，每一种光都蕴含着一种情绪的力量。

他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不是黑色的，不是金色的，不是任何纯粹的颜色。而是一盆被打翻的调色板——红色是愤怒，橙色是欢愉，黄色是期待，绿色是平静，蓝色是悲伤，紫色是恐惧。六种颜色在他的眼眸中交织、翻涌、撕扯，谁也不肯退让，谁也不肯融合。它们在那里，尖锐而纯粹，如同六把出鞘的利剑，如同六颗燃烧的星辰，如同六条被囚禁在玻璃瓶中的、饥饿的、疯狂的蛇。

看上去，仿佛缺少了什么。缺少了一种颜色，一种能让它们融合、能让它们平静、能让它们不再撕扯的颜色——粉色。那是爱的颜色，是温柔的颜色，是融化的颜色。但它不在这里，不在他的眼眸中，不在他的神环上，不在他的长袍上。它被他亲手剥离了，剥离给了那个叫慕容倾心的、愚蠢的、可悲的、为了凡人而死的、再也不肯回来的爱神。

王座之下，是通往殿门的、长长的、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阶梯。阶梯的尽头，一道身影正捂着胸口，一步一步地向上走来。她的步伐很慢，很艰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墨绿色的神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地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刺眼的、如同伤口般的印记。

她是瘟情。曾经是死亡的眷属，现在是瘟疫的天君。她的左半边脸依旧是那样绝美，如同精雕细琢的白玉；她的右半边脸依旧是那样腐烂，如同被虫蛀空的朽木。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的神格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她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她还是走到了阶梯的顶端，单膝跪下，低下头，捂着胸口的那道还在渗血的、无法愈合的、被生命之力反噬留下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