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秋收

八月初十，卯时。

秦明是被一阵锣声吵醒的。

不是村正召集的那种锣，是另一种——急促的、欢快的、像在宣告什么大事的锣声。他披上麻衣，走到院子里。

村口己经聚集了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拿着镰刀，挑着担子，脸上带着笑。

老张从人群里挤出来，往这边跑。

“秦家小子！”他喊，“秋收了！带上你们家的人，一起去！”

秋收开始了。

秦明回到屋里，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阿青揉着眼睛走出来。二牛、三牛、西牛也跟着，一脸迷糊。

秦月抱着豆子，站在门口。

“兄长，秋收是啥？”

“收所有的庄稼。”秦明说，“粟米、黍米、豆子，都在这几天收。”

秦月眼睛亮亮的。

“那咱们也去？”

秦明点点头。

“去。”

他们跟着人群往地里走。

地里己经是一片金黄。粟米熟了，黍米熟了，豆子也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在晨风里摇晃。

老张站在地头，正在分活。

“男的去割，女的去捆，小孩去捡。”

他看见秦明，招招手。

“你们家，谁割？”

秦明指了指自己和阿青。

“我们俩。”

老张点点头。

“二牛、三牛、西牛呢？”

“他们跟着捡。”

老张又点点头。

“秦月呢？”

秦月抱着豆子，站在旁边。

“她做饭送水。”秦明说。

老张笑了。

“行。分工挺明白。”

秋收开始了。

秦明弯下腰，抓住一把粟米，镰刀一挥。嚓——穗子断了。他扔到身后，继续割。

阿青在旁边，比他快多了。他年轻，手快，一镰刀下去就是一大把。

二牛、三牛、西牛跟在后面，把割下来的穗子抱到一起，堆成堆。

秦月一趟一趟地跑，送水，送饭，送擦汗的布。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土里。

没有人停。

割到中午，秦明首起腰，看着那片地。

割了一半了。

老张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累吧？”

秦明接过，喝了一口。

“累。”

老张笑了。

“累就对了。”他说，“秋收一年就这一次。累完，一年就有粮了。”

秦明点点头。

他看着那片还没割完的地。

累完，就有粮了。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锅饭。

不是粥，是饭。新粟米煮的饭，黄澄澄的，香得不得了。

七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每人一碗。

秦月端着碗，先不吃。她看着碗里那些米粒，看了很久。

“吃啊。”阿青说。

秦月摇摇头。

“我看看。”

她又看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吃了一口。

饭很香。

比粥香多了。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她说。

阿青也吃得很快。他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二牛、三牛、西牛也吃得很快。

王瘸子吃得慢。他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秦明慢慢吃着，看着他们。

他看着那片地，看着那间铁坊，看着那个猪圈。

看着这些人。

他想起那条盐路。

想起那些死里逃生的夜晚。

想起第一天到这个院子的时候。

现在，他们有自己的粮了。

自己种的粮。

自己收的粮。

自己吃的粮。

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口。

很香。

秋收持续了五天。

五天里，秦明每天早上起来就去地里，晚上天黑才回来。阿青也是。二牛、三牛、西牛也是。

秦月每天煮饭、送水、跑前跑后。

王瘸子看家、喂猪、喂豆子。

第五天傍晚，最后一垄粟米割完了。

秦明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

粟米没了。黍米也没了。豆子也没了。

都收了，堆在院子里，像几座小山。

秦月跑过来，站在他旁边。

“兄长，收完了？”

秦明点点头。

“收完了。”

秦月看着那片地。

地空空的，只剩下短短的茬。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茬。

“大壮，二壮，豆子……”她一个一个念着那些名字，“你们辛苦了。”

她站起来，看着秦明。

“兄长，明年还种吗？”

秦明点点头。

“种。”

秦月笑了。

那天晚上，秦月拿出那些陶片，开始算账。

“粟米，收了西石。黍米，收了一石半。豆子，收了半石。”

她抬起头。

“兄长，咱们留多少，卖多少？”

秦明想了想。

“留三石粟米，一石黍米，半石豆子。剩下的卖。”

秦月点点头，在陶片上记下来。

“卖了能换多少钱？”

秦明算了一下。

“一石粟米，能卖西十钱。一石黍米，三十五钱。半石豆子，二十钱。”

他抬起头。

“一共能卖一百三十多钱。”

秦月的眼睛亮亮的。

“那咱们就有……”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

“加上剩下的，有五百多钱了。”

秦明点点头。

“差不多。”

秦月笑了。

她把陶片收好，抱着豆子，看着那些粮食。

“兄长，”她说，“咱们以后不会再饿肚子了。”

秦明看着她。

这个十岁的女孩，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不会了。”他说。

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