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透进的天光,从灰蒙一点点磨成清亮,赵玮的手指仍搁在《资治通鉴》的书页间。
额角麻布裹着的伤处,跟着指尖一道发颤,闷痛一阵接一阵,裹布底下隐隐发烫。是前日坠井时磕在青石沿上留下的,他抬手按了按麻布边缘,指尖沾了点渗出来的薄血,眉峰却没动分毫。
案头摊开的书卷,是这具身子原主昨日翻到的地方,朱笔批注停在东晋偏安江南的段落。字迹工整拘谨,笔锋里全是藏不住的怯意,唯独“淝水之战”西字旁,落了一滴浸透纸背的墨点。是顿笔太久洇开的,像这具身子二十八年来,藏在心底半分不敢吐露的隐衷。
指腹着那点墨痕,喉间微微发涩。整整一夜,他把这具身子二十八年的小心翼翼,和九百年后的史册铁证,在脑子里碾碎了又揉作一团。
储位相争的死局,满朝苟且偷安的风气,崖山那片吞了十万忠魂的怒涛。桩桩件件,全压进了这具三十岁的躯壳里。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跟着是书童压着嗓子的通报,王府教授史浩到了。
史浩是官家亲自指给普安郡王的讲官,在这郡王府待了十西个年头,看着赵玮从垂髫孩童长到而立之年,再清楚不过这位郡王的性子。向来谨小慎微,凡事宁退不进,谈经义唯唯诺诺,论国政半分不敢越界,二十八年如履薄冰,连重话都没多说过一句。
昨日府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这位素来温和的郡王,竟当众立了决绝的规矩,将十名宫女以县主之礼妥善安置,更以雷霆手段镇住了全府上下。
他一夜没合眼,既怕此举违了上意,招来灭顶之灾,心底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今日照旧来讲经,手里书卷的书脊,早被指节捏出了深痕,满心里都是前所未有的忐忑。
史浩跨进书房门槛,先对着案后的赵玮躬身行了常礼,指尖的书卷垂在身侧,衣摆扫过青砖上沾的晨露。
赵玮抬手虚扶了一下,指尖仍停在书页的墨点上。
“先生坐。”
史浩谢了座,在案侧的梨花木椅上坐下。书童奉了茶,悄无声息退下去。屋里只剩他们二人,茶盏的热气袅袅升起,漫在清寒的晨光里。
史浩指尖碰了碰微凉的盏壁,没有端起来,目光先落在赵玮额角的麻布上,顿了顿才开口。
“郡王昨夜似是歇息得不好。”
赵玮指尖轻轻按了下额角的伤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昨夜想通了一些事,耽搁了些时辰。”
史浩喉结动了动,手里的书卷捏得更紧,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规劝的话,到了嘴边先转了个弯。
“郡王身在藩邸,一言一行皆系天下瞩目,凡事当以持重为上。”
话音落,史浩定了定神,展开书卷,照旧讲《春秋》里尊王攘夷的篇章。他讲得极慢,一字一句都反复斟酌,既合经义,又藏着提点,字字句句都在劝赵玮收敛锋芒,恪守本分,别因一时意气,毁了二十多年的隐忍。
往日里赵玮总是垂首静听,偶尔应声,从不打断,更不会反驳。可今日他听了片刻,忽然指尖轻轻叩了叩书卷上那行字。
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
竹纸发出轻微的闷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史浩的话音戛然而止,抬眼看向赵玮,眼里全是错愕。
赵玮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
“先生以为,这两句话放在今日,该如何理解?”
史浩一怔,下意识顺着往日的思路回话。
“当尊奉皇统,安抚宗室,严守君臣本分,方能安内攘外,稳固社稷。”
话音落,赵玮却轻轻摇了头。
“先生教我经义十余年,我今日才明白,这两句话的根本,不在尊王,而在攘夷。”
他的指尖仍点在那行字上,指腹擦过纸面,留下一道浅淡的压痕。
“靖康之变到今日,三十二年。中原故土陷在金贼的铁蹄下,淮北的百姓日日受异族欺凌。诸夏亲昵,我们却把中原同胞弃之不顾;戎狄豺狼,我们却年年奉上币帛,屈膝称臣。再这么下去,别说尊王,连这半壁江山都守不住。”
史浩浑身一震,手里的书卷险些脱手。他教了赵玮十余年,从没听过这位郡王说这样的话。往日里便是私下闲谈,他也绝不敢首言北伐,更不敢非议官家定下的和议国策。
本章 第004章 经筵惊变 来自 余楽9527 的《燕云志山河一梦》。月亮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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