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克己明心

普安郡王府正厅，檐角风灯晃着暖黄微光，案上青瓷茶盏腾起的细白热气，被穿堂风一卷就散了。

赵玮端坐在主位圈椅上，指尖轻叩乌木案面，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王府长史张勉、府学教授史浩、内侍总管，还有十名垂首而立、身着浅绿宫装的宫女，都在其列。

这些宫女，是昨日官家下旨，赐给他与恩平郡王赵璩各十名的处子宫人。明面上是入府侍奉，暗地里，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试储局。

他的目光在厅侧紧闭的耳房方向顿了一瞬，随即收回。那里藏着宫里派来的内侍，是官家的眼睛，正一字不落地记着他今日的一言一行，转头便会原封不动送进深宫，摆在赵构的御案上。

指尖叩案的声响一停，厅内细碎的呼吸声也跟着敛尽。往日里待人宽和，连对府中下仆都不肯高声的普安郡王，今日往那里一坐，气度全然不同。往日的局促半分不见，只剩沉到骨子里的平静，压得满厅人不敢轻易出声。

“诸位都在，本王今日只说三件事。”

赵玮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里。

“第一件，官家前日赐下的十位宫人，昨日本王己下令，王府上下所有人等，无本王亲笔手谕，不得踏入西跨院半步。无论是谁，若是敢对这十位姑娘有半分不敬，或是有逾矩的接触，杖责之后，逐出王府，永不录用。这条规矩，今日再重申一遍，依旧算数。”

话音落下，阶下众人皆是一愣。王府长史张勉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开口劝谏。谁都清楚，官家赐下宫女，是给两位郡王做侍妾的，这般安排，明面上是安置妥帖，实则怕落个冷待天家恩典的名声，传到宫里，难免惹官家不快。可他刚抬眼，便对上了赵玮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玮没再看他，继续开口，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第二件，本王知道，诸位心里都在想，官家赐下美人，是天家恩典，本王不该拂逆上意。甚至有人会觉得，本王这般做，是沽名钓誉，是违逆君心。”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那十名垂首、肩膀微微发颤的宫女身上。

“可诸位有没有想过，官家坐拥天下，什么样的绝色没有，内廷宫人成千上万，为何偏偏要给本王与恩平郡王，各赐十人？”

厅内落针可闻，连廊外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耳房里，两个内侍屏住了呼吸，手里的记事簿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都没敢抬手去擦。他们是赵构身边最得力的内侍张全与副手李忠，奉命盯着两位郡王的动静，每日回宫禀报。

这两日恩平郡王府的动静，他们己经记了满满两页。赵璩将十名宫女尽数纳为侍妾，日夜笙歌，府里的靡靡之音隔着院墙都能听见。他们原本以为，普安郡王就算再谨慎，也难免动几分心思，却没想到他一开口，便首戳最核心的要害。

厅内，赵玮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是官家嫌宫中宫人太多，是官家要看看，他选的储君，到底能不能担得起这江南半壁江山。”

“靖康之变至今，三十二年。中原故土还在金贼铁蹄之下，江淮防线日日有警，完颜亮在燕京厉兵秣马，随时可能挥师南下。这江山，不是坐享荣华的安乐窝，是时时刻刻要扛在肩上的千斤重担。”

“官家要的，不是一个沉溺温柔乡的郡王，是一个能在金贼百万大军压境时，站得出来，扛得住事的皇子。是一个能在满朝文武都想着南逃、想着议和的时候，稳得住心神，守得住国门的储君。”

他指尖再次叩向案面，力道重了几分，茶盏里的水晃出细碎的涟漪。

“连一身都克制不住的人，临阵之时，怎么可能守得住本心？连眼前的温柔乡都跳不出来，怎么可能首面金贼的铁蹄，带着大宋军民，守住这万里江山？”

史浩站在阶下，身子微微一震，猛地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赵玮。他做了普安郡王五年的府学教授，从未见过学生这般模样。往日里的赵玮，虽勤勉恭顺，却始终带着几分拘谨，对朝堂局势、宋金战和，从不敢多言半句。

今日这番话，字字戳中要害，不仅摸透了官家的心思，更把储君二字背后的责任，看得比满朝大多数官员都要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