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妈妈不要我了吗

林风走下台阶。

阳光白得晃眼，柏油路面腾起扭曲的热浪。

石狮子的阴影只有巴掌大，根本遮不住什么。

小糯米就蹲在那一点点灰色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指甲抠着有些起球的裤缝。听到脚步声，她浑身一僵，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墙根缩，像只受惊后试图把自己藏进沙砾的寄居蟹。

林风的心脏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疼得喘不上气。

前世，他在无数个醉酒后的噩梦里见过这个动作。那时候小糯米己经在继父家里生活了三年，每次见到他，也是这样下意识地躲闪，眼神里全是讨好和恐惧。

“糯米。”林风喉咙发紧。

小女孩没动。

首到那双熟悉的旧球鞋停在眼前，她才试探着抬起头。

五岁的孩子，脸小得只有巴掌大，眼睛却大得吓人，眼白微微泛青，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的颜色。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刘海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

“爸爸？”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林风蹲下来，单膝跪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视线努力和女儿放平。

“热不热？”

小糯米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的视线越过林风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旋转玻璃门。

没有人再出来。

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车正缓缓滑过门前的坡道。那是苏云公司的配车，真皮座椅，冷气永远开得很足。

车窗紧闭，贴着深色的防窥膜，映出一大一小两个狼狈的倒影。

没有任何停留。

甚至连刹车灯都没亮一下，黑车利落地汇入主路的车流，卷起一阵带着尾气味的热风，扑在父女俩脸上。

小糯米的眼神黯了下去。

她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指节用力到泛白。

“妈妈走了。”她低下头，盯着脚尖上一块蹭破的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哭闹，没有打滚。

平静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林风鼻腔一酸。

记忆像刀片一样划过脑海。前世这个时候，他是怎么做的？

他好像还在大厅里为了那几万块钱跟周桂芬撕扯，把小糯米一个人扔在外面晒了半小时。等他出来时，孩子己经中暑晕倒了。醒来后，他还在骂苏云心狠，却没发现女儿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从心。”

林风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顿住。

手上全是汗，还有刚在协议书上按下的红印泥痕迹，看着像血。

他在衣服上用力蹭了蹭，才轻轻覆上女儿滚烫的额头。

“看着爸爸。”

小糯米怯生生地抬起眼皮。

“妈妈有她的事要去忙。”林风看着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笃定，“但是爸爸在这儿。”

“爸爸只要你。”

小糯米愣了一下。

小孩子的世界很单纯，也很残忍。在过去的记忆里，这双大手推开她的次数，远比抱她的次数多。

“真的吗？”她小声问，手指不安地抠着林风的裤脚，“可是外婆说，我是赔钱货，带着我会饿死……”

“那是她胡说。”

林风打断了她，语气重了些。

小糯米吓得一哆嗦，立刻闭嘴，眼圈迅速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该死。

林风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胸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扯出一个尽量温柔的笑。

“爸爸的意思是，你是爸爸的宝贝。给个金山银山也不换。”

他伸出小拇指。

“拉钩？”

小糯米盯着那根粗糙的手指看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细细的小指，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盖章。”

大拇指相抵。

温热的触感传来，像是某种失而复得的连接被重新接通。

“走，爸爸带你去个好地方。”

林风站起身，顺势把女儿抱了起来。

轻。

太轻了。

抱在怀里像抱了一捆干枯的柴火，稍微用点力都怕把骨头捏碎了。五岁的孩子，体重估计连三十斤都不到。苏云朋友圈里那些精致的下午茶和普拉提课程，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这个孩子被克扣的口粮。

林风把女儿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护着她的背，一手遮住头顶毒辣的太阳。

“去哪呀？”小糯米趴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去……大房子。”林风随口胡诌，“会跑的大房子。”

“比我们家还大吗？”

“比那个大多了。那个只能看见墙，这个能看见海。”

“海是什么？”

“海啊，就是很大很大的水坑，里面全是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