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三日

三日静寂。

第一日。

张起灵跪在母亲身旁，抓着她冰冷的手，抓住他与这人间最后一丝血脉牵连。

藏海花慈悲又残忍，只赋予这对母子三日时光。

既是重逢，亦是告别。

白玛并没有醒来，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困意如此强烈。

即便她的孩子就在身旁，也无法唤醒这位用生命换来三日寂静的母亲。

一片死寂中，张起灵听到了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门内弥留的母亲；

门外风雪中，安静陪伴的张祈安。

悲伤与慰藉，如同冰火交织的潮水，将张起灵淹没。

与此同时，木七安在cos雪人。

小喇嘛带来一壶烫酒，挨着他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望向紧闭的房门。

烈酒入喉，木七安呼出一口白气。

“大哥哥，”小喇嘛伸手，小心翼翼拂去木七安肩头的雪花，“在你眼里，里面那位贵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木七安脱口而出：“跌落凡尘，却依旧不染尘埃的神明。”

“具体呢？你们朝夕相处，总能看到更多吧？”小喇嘛追问。

木七安沉默许久，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融化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

最终，他说：“让人心疼。”

这个世界，这个故事，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悲剧。

命运之网里的人，谁都不算赢家。

即使强大如张起灵，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在普通人眼中，是何等幸运。

只有他自己清楚，眼睁睁看着身边人相继死去，独留他承受时光的折磨，那是巨大的悲哀。

“这衣服给你，留个念想。”木七安收回思绪，将一个包裹塞进小喇嘛怀里。

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正红色冲锋衣，还有一大袋五颜六色的糖果。

小喇嘛摸着衣料，“还是新的诶，旧的呢？”

木七安下意识接话：“旧的我放在……”

【哒咩哒咩！二手平台没打钱！】天喵精灵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小喇嘛低下头，眼眶通红，他明白，木七安要走了。

“大哥哥，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这话落在木七安耳朵里，就是“我还能吃到糖果、糖葫芦、薯片、果冻……吗？”

好一个大馋小子！

木七安忽然伸手，捂住了小喇嘛的眼睛，等了三秒移开，“当当当当~你看！这不是又见到了嘛！”

小喇嘛：????﹏???????

“哭什么……”

木七安失笑，指尖擦掉小喇嘛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眼泪，故作轻松地逗他：

“老喇嘛跟我说，感谢我为喇嘛庙脱贫工作做出的贡献。我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我才想明白，原来是因为我要离开这里！口合~口合~口合~”

小喇嘛依旧面无表情地啪嗒啪嗒掉眼泪，很显然，这个包袱掉在地上，没响。

木七安收起笑容，揉着小喇嘛的脑袋：“我们只是短暂相遇，你不必记得我。”

这句话，陪着小喇嘛成为大喇嘛，再变成老喇嘛。

独属于张起灵和张祈安的故事，被小喇嘛记在卷轴中。

许多年后，同一个房间里，故事的主角缓缓打开尘封的卷轴。

见证雪原之上的——重返人间。

第二日。

木七安在门口折纸，红色的卡纸在他白皙的指尖翻飞。

多吉坐在风口处，用庞大的身躯挡住吹向他的寒风。

木七安折得很慢，慢到多吉能记下每一个步骤。

“有什么话就说吧。”木七安头也不抬。

多吉粗糙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木七安动作未停，“有蓝色的海，绿色的草原，金碧辉煌的城市，炊烟袅袅的小山村……不过，这只是我眼里的世界。离开雪山，你可以自己去看。”

“张祈安，外面的世界，有你吗？”

木七安终于肯抬头。

这是张祈安的世界，不是木七安的。

几乎瞬间，他撞进多吉那双炽热的眼眸中。

里面翻涌的情绪，如同他们一起泡过的温泉，滚烫、源源不断，将他紧紧包裹。

这感觉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多吉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木七安总是想到奶奶。

可多吉眼中包含的东西，与奶奶的慈爱截然不同。

木七安也是人，坐在火堆旁，怎么会感受不到温暖？

可他分辨不出来，或者说，他无法反馈给对方同等强烈的东西。

他能做的，只有带金刚走出雪山。

看着木七安迷茫的眼神，多吉苦笑，“没有你的世界，哪里都一样。”

“你说过，心中无愧的人，要么极恶，要么极傻。我想说，爱也一样。爱要足够愚蠢，或者足够智慧，中间的都不行。我大概，就是那个傻子吧。”

聪敏者天妒，痴情者多伤。

多吉当然不傻，能代表整个康巴落的人，武力、脑力必然顶尖。

即便放在张家，也算优质。

木七安对纯粹的善意十分敏锐，但也仅止步于识别“善意”。

多吉不希望自己的心意会让木七安感到压力。

所以，在木七安面前，他宁愿只做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金刚”。

爱让清醒者心甘情愿。

他不走了，他要守着这座喇嘛庙。

至少在张起灵来墨脱之前，这里只有他和张祈安两人。

那个眼睛看不清，会下意识依赖多吉的张祈安。

名为“张祈安”的囚笼，化作新的雪山，将多吉，永远困在了原地。

木七安手中的卡纸终于成型，一朵火红的藏海花，永不凋零。

多吉释放的感情让木七安莫名心慌，无所适从。

他匆匆将藏海花塞进多吉手中，几乎是落荒而逃，头也不回地冲进风雪中。

寒风卷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露出慌乱又无措的双眼。

那是剥去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木七安。

多吉慢慢拆开手中的纸花。

木七安故意放慢速度，就是让他记住折纸的顺序。

果然，在层层叠叠的藏海花蕊深处，藏着一行小字：

“世中逢尔，胜过千万个泛泛之交。遇挚友，如逢春，自此长明。”

挚友，是木七安能给予的，最极限的反馈。

藏海花的花语，一步之遥。

挚友与挚爱，一字之差。

【祖宗诶！你是个人！不是鱼！不要在雪地里模仿鱼游泳的姿势啊啊啊！】

天喵精灵看着木七安处处标红的身体部位，猫猫破防，猫猫怒吼。

【好的。】

木七安不学鱼，换成毛毛虫，蛄蛹蛄蛹，在雪地里一拱一拱地爬出一行蜿蜒的痕迹。

【what are you弄啥嘞？！】

猫猫抱头……算了，没招了。

【AI永远取代不了人类，因为人类总是莫名其妙的随时随地发神经！】

第三日。

木七安见到了老喇嘛。

两人走到石像旁边，木七安抚摸着冰冷的石头，微微叹气，“大师，您说，既然注定要分别，那相遇的意义是什么呢？”

老喇嘛的目光落在年轻人精致的侧脸上，缓缓道：“被你改变的那部分我，代替了你，永远和我在一起。”

在老喇嘛的视角里，木七安的手腕上缠满了红线。

他就像藏在深渊中一具漂亮的木偶，通过红线，若有若无地操控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骗子就是骗子，真心没落到任何人手中。

木七安回答地毫不犹豫：“永远这个词太假，我只相信当下。”

“那是因为，你与他们，没有未来。”老喇嘛即使年岁已高，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

“孩子，你或许不相信，拯救一个人，总会滋生出你难以察觉的情感。它们无色无味，无形无质，却会从你的眼神、行为里表现出来。”

木七安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有些犹豫地开口：“……是什么？”

老喇嘛脸上浮现出慈悲的笑容，指向木七安的心口：“答案，得问它。”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种子，递给木七安。

木七安将种子均匀地洒在石像周围，他心知肚明，这些种子大概活不过寒冬。

但奇迹，是这个世界的代名词。

人性的种子，被木七安埋在张起灵的石像之下。

它们扎根在时光里，等待着，总有枝繁叶茂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