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微光与暗影

死寂。

比之前行瘟者嘶吼时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望北垒的城墙。

所有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钉在内城墙角下，那个小小的院落前。布裙女子依旧站在那里，姿态未变，仿佛刚才那拂去巨人、改写战局的并非是她，而只是一阵恰好路过的风。

她微微蹙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刚才那一按，动用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本源之力，虽瞬息平复，但在这片被严密“注视”的土地上，仍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终究是荡开了。

“呃……”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打破了这凝固的寂静。

随即，巨大的喧嚣和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开来！人们相拥而泣，欢呼着，嘶哑地叫喊着，许多人甚至朝着尉迟吟天的方向跪拜下去，口中念诵着含糊不清的祷词。

“神迹！是神迹啊！”

“是上古的天君显灵了！我们没有被人族抛弃！”

指挥官赵破军却没有欢呼。他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手紧紧握着刀柄，骨节发白。他看着那个被众人奉若神明的女子，看着她脸上那与眼前狂热景象格格不入的平静，甚至是一丝……麻烦？

他比普通人知道得更多一些。关于千年前的神战，关于失落的天君，也关于那些在废墟阴影中悄然滋生的、崇拜瘟疫的邪教。一位本应沉睡或陨落的天君突然现身，带来的未必是拯救，更可能是无法预料的变数，甚至是……灾厄。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固防御！”赵破军压下翻腾的思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试图将失控的场面拉回正轨。“元息小队，监控全城能量波动！有异常立刻汇报！”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尉迟吟天。

而尉迟吟天，在感受到几道来自堡垒深处、带着审视与惊疑的微弱元息扫描过自己身体后，便不再停留。她仿佛对周围的顶礼膜拜毫无所觉，只是默默转身，弯腰拾起掉落在院门口的草药篮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步履平常地走回了那间低矮的木屋。

“吱呀——”

木门轻轻合上，将所有的喧嚣、敬畏、猜疑，都隔绝在外。

屋内，光线昏暗。

尉迟吟天将草药篮子放在桌上，没有点灯。她走到窗边，透过狭窄的缝隙，看着外面依旧混乱，却洋溢着生机的人群。

“麻烦了啊……”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苦恼。

五百年小心翼翼的隐藏，终究还是破了功。刚才情急之下出手，虽己将力量压制到最低，但“创世”本源的痕迹太过独特，对于那些嗅觉灵敏的“猎犬”而言，无异于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明灯。

她能感觉到，堡垒外弥漫的瘟瘴之中，几道充满恶意的意念，正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向望北垒的方向汇聚。

更让她在意的是城内。

赵破军那混杂着感激、恐惧与审视的眼神，她看得分明。人类的当权者，在绝境中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但当这根稻草展现出能颠覆一切的力量时，恐惧便会压倒感激。

“叩、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

尉迟吟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门未闩。”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之前提醒她快跑的邻居妇人，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稀薄的糊糊，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白……白姑娘，不，天君大人……您……您还没吃东西吧？家里没什么好的，这点糊糊……”

尉迟吟天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和而略带疏离的笑容，打断了她：“张婶，叫我白姑娘就好。这糊糊，留给小石头吃吧，他正在长身体。”

她语气自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张婶愣了一下，看着对方那与往常无异的平静神色，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那份过于巨大的神秘和力量感，让她连多说一个字的勇气都没有，只得讷讷地放下碗，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尉迟吟天看着那碗糊糊，眼神微黯。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像过去五百年那样，真正地“融入”这里了。敬畏会筑起高墙，猜疑会滋生隔阂。

就在这时，她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屋顶的横梁。

不知何时，一只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仙鹤，正静静地立在那里，澄澈的眼眸带着一丝询问，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