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顏淺靠在南宮青身上,整個人縮在外衫裡,只露出一張臉。臉上的淚痕還沒乾,嘴唇上的血已經凝了,黑紅黑紅的。
南宮青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顏淺臉上沾著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指尖擦過顴骨,涼涼的。
顏淺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裡。南宮青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顏淺把那根根手指一一掰開,又合攏。
“回去之後,你把趙煊關起來。關在最深的地牢裡,別讓我看見他。”
“好。”
顏淺點了點頭。他把南宮青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手背是涼的,但掌心是熱的。
南宮青低下頭,下巴抵著他的頭頂。
顏淺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傷口——那道被匕首蹭破的皮,已經不流血了,但摸上去還有點疼。他把手收回來,縮進外衫裡。
“南宮青,回去之後,你教我劍法。”
“教過。”
“教新的。能殺人的那種。”
南宮青沉默了一會兒。“好。”
馬車繼續往前走。顏淺閉著眼,呼吸慢慢平了下來。他沒有睡著,只是不想睜開眼。外衫裡有南宮青的溫度,有松木和皂角的味道,把山洞裡那些腥甜的氣息隔絕在外面。他把這些味道吸進肺裡,一點一點地置換掉肺裡殘留的那些。
周尋的鞭子聲很輕,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給馬車打拍子。顏淺睜開眼,從車簾縫隙裡往外看,看見凌霄宗的殿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第113章 不愧是父子
馬車到凌霄宗山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石階上站著一片黑壓壓的人頭,不是守山的弟子,是江湖人。灰衣、黑衣、麻衣,腰間別著刀劍,高矮胖瘦不一,從山門兩側一直排到石階中段,密密匝匝,像一群等待腐肉的禿鷲。粗粗數去,至少五六十人。
周尋勒停了馬車,臉色沉了下來。“掌門,起碼六十人。”
南宮青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面無表情。他下了車。顏淺要跟下來,被他按住了。“在車上。別出來。”顏淺沒有爭辯,縮回了車廂裡,把車簾拉上,隻留了一道窄縫。窄縫裡,他看見南宮青的背影,月白色的長衫,腰背挺直,劍掛在腰間,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
趙鼎山站在石階中段,灰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雙手垂在身側,負手而立,氣定神閑。他身後站著兩個黑衣漢子,腰間的刀比別人的長出一截,刀刃在晨光裡泛著冷光。他看見南宮青,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樣,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像用尺子量過的。
“掌門回來了。辛苦了。”他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整個山門都聽得見。
南宮青看著他。“你帶這些人來,是什麽意思?”
趙鼎山負手而立,往前走了兩步,腳踩在石階上,每一步都穩得像釘在地上的樁。“沒什麽意思。掌門砍了我兒子的手,總得給我一個交代。我趙鼎山在凌霄宗幹了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兒子犯了錯,你可以罰他,罰他面壁,罰他禁足,罰他什麽都可以。你砍了他的手,南宮青,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南宮青沒有說話。趙鼎山又往前走了兩步,離南宮青更近了。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南宮青,你年輕,氣盛,我理解。但你不能這樣羞辱我。我在這宗門裡熬了二十年,不是來給你當墊腳石的。”
南宮青看著他。“你要什麽交代?”
趙鼎山退後一步,聲音又大了起來,大到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見。“你退位。把掌門之位讓出來。然後……”他伸出手,指了指南宮青身後的馬車,“把顏淺留下。你從哪來回哪去。凌霄宗不需要一個被美色迷了心竅的掌門。”
身後傳來一陣哄笑。那些江湖人笑得很難聽,像夜梟的叫聲。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說得好”。馬車的車簾被風吹開了一條更大的縫,顏淺從縫裡看見那些人的臉,有的猙獰,有的貪婪,有的面無表情,像一群被拴在同一個籠子裡的惡犬,只等主人解開鎖鏈。
南宮青的劍出了鞘。劍身在晨霧中泛著冷光,劍尖指著趙鼎山的眉心。一瞬間,所有的哄笑都停了,連風都仿佛停了。趙鼎山沒有後退,他的臉色也沒變。他盯著劍尖,盯著那不到三尺的距離,嘴角還掛著笑。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動手!”趙鼎山舉起右手,猛地揮下,“殺了他!誰拿下南宮青,賞黃金萬兩!執法長老的位置就是誰的!”
石階上炸開了鍋。六十多個人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刀光劍影,寒光閃爍,金屬碰撞的聲音、腳步聲、喊殺聲混在一起,震得山門都在抖。前排七八個人最先衝到,刀劍齊下,朝南宮青劈來,不留任何余地。
南宮青往後退了半步,不是退,是拉開距離。他的劍從下往上一撩,劍鋒擦過最先那把刀的刀背,擦出一串火星,刀被帶偏。
越來越多的人湧上來。南宮青被圍在中間,四面八方都是刀和劍。他的劍越來越快,快到肉眼只能看見一道銀白色的光在人群中穿梭。每一道光過去,就有一個人倒下。不是死,是傷,肩膀、手腕、膝蓋、腳踝,他的劍專挑關節下手,一劍一個,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有人從背後偷襲,刀刺向他的後腰。南宮青沒有回頭,劍從腋下穿出,刺穿了那人的小腿,那人慘叫一聲跪在地上。有人從上方躍下,刀劈向他的頭頂,南宮青舉劍格擋,“當”的一聲,刀斷成了兩截。他順著慣性旋身,一腳踢在那人的胸口,那人飛出幾丈遠,撞翻了身後四五個人,滾作一團。
慘叫聲、哭喊聲混成一片。血從石階上往下流,流進了石縫裡,流到了草叢中,沿著石板的紋路蜿蜒而下,匯聚成一條細細的紅色溪流。有人抱著斷手在地上打滾,有人捂著眼睛嚎叫,有人躺著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昏了還是死了。
南宮青的衣服上濺滿了血,不是他自己的。月白色的長衫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袖口在滴血,衣擺在滴血,劍在滴血。他的頭髮散了幾縷下來,垂在額前,被汗水浸濕了,貼在皮膚上。他的呼吸重了,但手很穩,劍很穩,站在人堆中間,像一棵被血澆透了的松樹。
還站著的不到十個人了。他們握著刀,手在發抖,腿在發軟,像篩糠一樣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肯往前邁一步。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被後面的人瞪了一眼,又停住了。但很快,第二個人也退了,第三個人也跟著退。他們的陣形像被水衝散的沙堆,從邊緣開始崩解。
不知道誰先跑了。把刀一扔,轉身就跑,跑了幾步被地上的屍體絆倒,爬起來繼續跑。其他人跟著一哄而散,翻牆的翻牆,跳崖的跳崖,鑽林子的鑽林子,轉眼就不見了。石階上只剩下滿地的傷者、滿地的血、滿地的斷刀和碎布,還有趙鼎山一個人站在石階上首。
趙鼎山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在顫抖。他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灰。嘴唇在哆嗦,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映著滿地的血和躺著的人。
南宮青轉過身,看著他。
趙鼎山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踩到了石階的邊緣,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穩住身體,又退了一步。手抬起來,又放下,抬起來,又放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他的目光從南宮青的臉上移到他的劍上,從劍上移到地上的血泊中,從血泊中移到趙煊身上。
趙煊跪在地上,低著頭,斷腕上的白布已經松了,血又滲了出來,一滴一滴地滴在石板上。他沒有看趙鼎山,從剛才到現在,他一直低著頭,像一具還有體溫的屍體。
趙鼎山張了張嘴,終於發出了聲音。沙啞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南宮青,別殺我。”
南宮青看著他,沒有動。
“別殺我。”趙鼎山的聲音更大了一點,幾乎是喊出來的,但喊到一半就破了音,變成了尖叫。“我是凌霄宗的執法長老。我在宗門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殺了我,弟子們怎麽看你?江湖上的人怎麽看你?”
南宮青往前走了一步。趙鼎山往後連退兩步,腳後跟踩空了,一屁股坐在了石階上。他撐著手往後挪,手掌按在血泊裡,滑膩膩的,撐不住,又滑倒了,肘部磕在石階邊緣,疼得他齜牙咧嘴。他又撐起來,繼續往後挪。
“別過來。別過來。”他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細,像指甲劃過石板。
南宮青停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南宮青,我求你了。我求你了。”趙鼎山的聲音變了調。“你放我一條生路。你讓我做什麽都行。我給你磕頭。”
南宮青低下頭,看著他的頭頂。
“你兒子剛才喊你爹,你看都不看他一眼。”南宮青的聲音不大,但趙鼎山聽得一清二楚,“你現在跪在這裡求我,是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他?”
趙鼎山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我……我………”
Top
本章 第110頁 来自 沫安南 的《掌門他見色起意_沫安南【完結】》。月亮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本章共 3171 字 · 约 7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月亮小说网 - 致力于提供优质的免费阅读体验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