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村中流言

晨雾还没散尽，流言己经像野草一样在村里疯长。

秦明扛着耒耜出门时，第一缕阳光正斜斜地切过村口老槐树的枝桠。树下聚着几个妇人，看见他出来，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秦明垂下眼，假装没看见，继续往田里走。但耳朵竖着，捕捉那些压低的、却足够清晰的碎语。

“看见没，又去山里……”

“一天到晚往山里钻，不知道搞什么鬼。”

“听说挖了好多野菜，屋里都堆不下了。”

“野菜？这年头谁还不会挖个野菜？就他能？”

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秦明回头，看见吕梁扛着两把镰刀跑过来，脸上带着笑：“秦家小子，今天继续脱粒？”

“嗯。”

两人并肩往田里走。经过老槐树下时，吕梁朝那几个妇人咧嘴一笑：“婶子们早啊！”

妇人们勉强扯出笑容，等两人走远了，窃窃私语又响起来。

“吕家小子也跟他混一块儿了。”

“听说吕里正还给了他粮……”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吕里正拎着袋子进他家。”

秦明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早知道这事瞒不住。村里就这点大，谁家多了根柴火都能知道，何况是粮食。

到了田里，粟秆还摊在地上，昨天没脱完粒。秦明放下耒耜，拿起木棒。手掌上的伤口被布条裹着，但一用力还是会疼。

吕梁也拿起木棒，两人开始干活。敲打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咚，咚，咚，像心跳。

“秦家小子，”吕梁一边挥棒一边说，“村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就……那些闲话。”吕梁挠挠头，“说你懂太多，不像是十五岁孩子该懂的。还说你是不是……中邪了。”

中邪。

秦明嘴角扯了扯。在这个时代，解释不了的事，往往归为鬼神。他懂改良农具，认识很多野菜，还会算账——这些在一个十五岁孤儿身上，确实可疑。

“你怎么想？”秦明问。

吕梁停下动作，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你聪明。你爹读过兵书，你跟着学，懂这些很正常。”

这是吕梁给出的解释，也是秦明希望他给出的解释。

“谢谢。”秦明说。

“谢啥。”吕梁咧嘴笑，“不过……你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你闷得很，现在话多了，眼神也不一样。”

秦明心里一紧。他尽量模仿原身的性格，但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他是二十八岁的秦明，不是十五岁的秦明。

“人总是会变的。”他说，“爹娘都没了，我再不变，月儿怎么办？”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吕梁点点头，不再追问。

两人继续干活。太阳渐渐升高，汗水又湿透了麻衣。敲打声引来了更多的人——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热闹的。

先是一个拖着鼻涕的孩子，趴在田埂上看。然后是几个半大少年，指指点点。最后连几个老人都拄着拐杖来了，远远地站着，浑浊的眼睛盯着秦明。

眼神复杂。有疑惑，有好奇，有嫉妒，也有……贪婪。

秦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没停，只是埋头干活。木棒一下一下砸在粟秆上，粟粒飞溅。

“秦家小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秦明抬头，看见刘婶抱着那件衣服站在田埂边，眼神空洞。

“你娘……你娘在的时候，教过你认野菜吗？”

秦明停下手：“教过一些。”

“那就好……”刘婶喃喃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以为……”

她没说完，抱着衣服走了，背影在晨光里佝偻得像根枯枝。

吕梁凑过来，压低声音：“刘婶儿子战死后，人就有点……不太正常。你别介意。”

秦明点点头。他继续干活，但心里明白：刘婶的问题不是随口问的。她在试探，村里其他人也在试探。

中午休息时，秦明和吕梁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秦月送来了野菜汤——今天加了点橡子粉，是秦明昨晚泡了一夜脱涩后磨的。汤很稠，喝下去能撑久一点。

几个孩子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陶罐。

秦月犹豫了一下，看向秦明。

秦明从怀里掏出几个野菜团子——那是早上多做的。他分给孩子们，一人一个。

孩子们接过，狼吞虎咽地吃完，连掉在手上的渣都舔干净。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还想要。

“没了。”秦明说。

孩子们失望地走了。但很快又围过来更多人——不是孩子，是大人。

“秦家小子，”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开口，声音怯生生的，“你……你那野菜团子，能教教怎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