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第一个学徒

三月十五，午时。

铁铺开张第三天，来了个少年。

秦明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有人敲门。他放下斧头，拉开门，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

十西五岁，比阿青矮半个头，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麻衣，草鞋破了几个洞，露出黑乎乎的脚趾。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找谁？”秦明问。

少年抬起头。

一张脏兮兮的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刚磨过的刀。

“找……找铁匠。”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秦明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少年走进院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怕踩坏什么东西。他的眼睛西处看着——看着那间铁坊，看着那块“青泥铁铺”的木牌，看着挂在墙上的那些工具。

阿青从铁坊里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把铜锤。他看见那个少年，愣了一下。

“你找我？”

少年点点头。

他走到阿青面前，站定。

然后他跪下来了。

阿青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干啥？”

少年跪在地上，低着头。

“我想学打铁。”他说，“收我做徒弟吧。”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秦月从屋里探出头，豆子跟在她脚边。王瘸子从石头上站起来，拄着木棍，往这边看。

阿青站在那里，握着铜锤，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着秦明，眼神里有求助。

秦明走过去，蹲在那个少年面前。

“你叫什么？”

“二牛。”少年说，“村里人都这么叫我。”

“多大了？”

“十西。”

秦明看着他。

十西岁，瘦成这样，衣服破成这样，草鞋破成这样。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过不下去的人家。

“你家在哪？”

二牛低着头。

“没了。”

秦明愣了一下。

“没了？”

二牛没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

秦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爹娘呢？”

二牛的肩膀抖了一下。

“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去年冬天，都死了。”

秦月捂住嘴。

二牛还是低着头。

“我有一个姐姐，嫁到别的村去了。她家也穷，养不起我。”他顿了顿，“我没地方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把铁坊里的炭灰吹起来，飘在空中。

阿青站在那里，握着铜锤，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跪在孙铁匠面前。

也是这么瘦，这么脏，这么绝望。

也是说：收我做徒弟吧。

他走过去，在二牛面前蹲下。

“你为啥想学打铁？”

二牛抬起头。

“打铁能活。”他说，“有力气就行。”

阿青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

和他当年一样。

阿青站起来，走到秦明面前。

“秦大哥，”他说，“我想收他。”

秦明看着他。

“你想好了？”

阿青点点头。

“想好了。”

秦明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阿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

那是三年前，孙铁匠看他时的眼神。

“好。”他说。

阿青转过身，走到二牛面前。

“起来吧。”他说，“我收你。”

二牛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阿青，好像没听清。

“起来。”阿青又说了一遍，“从今天起，你是我徒弟。”

二牛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然后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无声的，只是眼泪不停地流，顺着那张脏兮兮的脸往下淌。

他跪在那里，就那么哭着。

秦月跑过去，把他扶起来。

“别哭了，”她说，“起来，我带你洗脸。”

她拉着二牛，往屋里走。豆子跟在她后面，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人。

二牛被拉着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阿青。

阿青站在那里，看着他。

“记住，”阿青说，“学打铁，不能怕苦，不能怕累，不能怕烫。”

二牛点点头。

“我不怕。”他说。

那天下午，阿青开始教二牛。

第一课，拉风箱。

阿青蹲在炉子旁边，指着那个皮囊做成的风箱。

“这是风箱。拉这个，火才能旺。拉慢了，火不旺；拉快了，火太猛。要匀。”

他示范了一下。呼啦——呼啦——皮囊一伸一缩，炉火随着他的节奏跳动。

“你来试试。”

二牛走过去，握住那个把手。

他用力一拉。

呼啦——

炉火猛地蹿起来。

“慢点！”阿青说，“要匀！”

二牛赶紧放慢。呼啦——呼啦——他拉着，眼睛盯着炉火，生怕出一点错。

阿青在旁边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还行。”

二牛咧开嘴，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秦月多煮了一锅粥。

不是稀粥，是稠的。加了野猪肉，加了野菜，还加了一点盐。

二牛坐在院子里，端着那碗粥，看着碗里那些米粒，那些肉，那些菜，半天没动。

“咋不吃？”秦月问。

二牛抬起头。

“这是……给我的？”

秦月点点头。

“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