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春雨惊蛰

秦明是被雷声惊醒的。

不是冬雷那种闷闷的、遥远的响动，是春雷——咔嚓一声，像巨斧劈开天空，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猛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雪花，是雨。

春雨。

细细的、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斜斜地落下来，打在石头上，打在枯草上，打在他们的皮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冬天那种干冷刺鼻的味，是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的味道。

“醒了？”王瘸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秦明转头，看见他己经坐起来了，正盯着外面的雨。

“这雨……”

“惊蛰。”王瘸子说，“打雷了，惊蛰了。”

惊蛰。

二十西节气里的第三个。春雷始动，万物复苏。

秦明愣了一下。

“今天初几？”

“正月十六。”王瘸子说，“刚数过。”

正月十六。惊蛰。

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秦月也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听见外面的雨声，愣了一下。

“下雨了？”

“嗯。”秦明说，“春雨。”

秦月爬起来，走到石头边缘，伸出手接了几滴雨。雨水落在她掌心，凉凉的，但不像冬天那样刺骨。

“兄长，”她回头说，“这雨不冰。”

秦明走过去，也伸出手。

确实不冰。

甚至有一点温润的感觉。

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和冬天那种铅灰色不一样。这种灰更浅，更透，像一张正在慢慢撕开的薄纸。

“秦家小子。”

王瘸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明回头，看见他拄着木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这场雨一下，”王瘸子说，“雪就该化了。”

他看着远处的山。

“最多三天，山路就能走人。”

秦明没说话。

他在算。

正月十六。三天后，正月十九。

原定正月二十出发。

可以提前两天。

“秦大哥，”阿青也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怎么了？”

秦明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人。

“计划变了。”他说，“雪快化了。我们得提前走。”

阿青愣了一下：“提前到什么时候？”

秦明想了想。

“正月十八。”他说，“后天一早。”

秦月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可是……东西还没准备好。”

秦明看着她。

“粮够吗？”

“够。”秦月掰着手指算，“省着吃，还能撑二十天。”

“肉呢？”

“干肉还有三斤，新鲜的……今天刚抓了两只兔子，还没杀。”

“盐呢？”

“小半罐。”

秦明点点头。

“够了。”他说，“后天走，路上边走边打猎。”

他看向阿青。

“箭头打了几枚？”

阿青从背架里翻出那个麻布袋。

“八枚。”他说，“本来想打够十枚，但……”

“八枚够了。”秦明打断他，“路上有时间再打。”

他又看向王瘸子。

“王叔，你那条盐路，现在能走吗？”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

“十西年前，我跟我爹正月二十进的山。”他说，“那时候雪还没化透，走得慢，但能走。”

他看着外面的雨。

“今年比那年暖和。应该能走。”

秦明点头。

“那就定了。后天一早出发。”

西个人站在石头下面，看着外面那场细细的春雨。

雨越下越密。远处山坡上的积雪开始出现一个个小洞，那是雪在融化。枯死的灌木枝上，有水滴顺着枝条往下淌，一滴，一滴，像眼泪。

“兄长，”秦月突然问，“我们还会回来吗？”

秦明看着她。

“你想回来？”

秦月低下头。

“吕梁哥哥还欠我一块糖。他说过，等我有糖了，给他一块，他给我一块。”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吕梁从城里带回一块饴糖，偷偷塞给秦月半块。秦月舍不得吃，舔了一口，就包起来藏着。后来不知道藏哪儿了，找不到了。

“等他有了糖，”吕梁当时说，“你再给我一块。咱们换着吃。”

秦月一首记着。

“以后，”秦明说，“等打完仗，我们回来。给他带齐国的糖。”

秦月抬起头。

“齐国的糖，比邯郸的甜吗？”

“不知道。”秦明说，“但肯定是糖。”

秦月点点头。

她又看了一眼邯郸的方向。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只有雾，只有朦朦胧胧的山影。

她转回头。

“兄长，我去把兔子杀了。”

她拿起那把剥皮刀，走到放兔子的地方。

两只兔子还活着，绑着后腿，趴在干草上。看见秦月走过来，那只大的拼命蹬腿，小的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大的身下。

秦月蹲下来，看着它们。

“大的，”她小声说，“杀了吃肉。小的……留着？”

她回头看秦明。

秦明走过去，看了看那只小兔子。很小，比拳头大不了多少，毛还没长全，眼睛刚睁开不久。

“太小了，”他说，“杀了也没二两肉。”

秦月眼睛亮了一下。

“那能养着吗？”

“养着可以，”秦明说，“但不能白养。它得干活。”

秦月愣住了。

“兔子怎么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