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完全升起时,秦明走出了茅屋。
晨雾散尽,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清晰——清晰得残酷。门前的土地不是肥沃的黑土,而是贫瘠的黄褐色,裂开一道道口子,像干渴的嘴。三亩薄田就在屋子东侧,粟米长得稀稀拉拉,最高的才到膝盖,穗子小得可怜,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兄长,披上这个。”
秦月追出来,把昨晚那件破麻衣塞给他。她自己只穿了件单衣,小脸冻得发白,却还在坚持:“月儿不冷。”
秦明接过麻衣,却反手披在了妹妹肩上。“穿着。”他语气不容置疑,然后走向田地。
每一步都踩在坚硬的土地上。秦明强迫自己观察、记录、分析——这是现代工程项目训练出的本能。田埂歪歪扭扭,显然是人工堆砌的;灌溉沟渠是浅浅的土沟,己经干涸;田里杂草比粟米还茂盛,看得出很久没人认真打理了。
父亲战死前,这田是谁在种?母亲病弱,肯定干不了重活。原身一个十五岁少年,能勉强维持不荒废就不错了。
“秦家小子!”
粗哑的喊声从右边传来。秦明转头,看见一个老妪坐在隔壁茅屋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件破衣服。她眼睛浑浊,首勾勾地盯着秦明:“你爹……你爹回来了吗?”
记忆碎片涌上。这是刘婶,儿子和秦明父亲同批被征,去了长平。
秦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记忆里,官府一个月前就来通报过阵亡名单,刘婶的儿子在上面。但她好像疯了,每天坐在门口等。
“没回来啊……”刘婶自顾自地念叨,手指着怀里的衣服,“那再等等,再等等……”
秦明移开视线,胸口发闷。他继续往前走,看见更多景象。
一个青年拄着木棍,在田边艰难移动。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飘荡。这是王瘸子,村里唯一从长平回来的青壮——如果“回来”的定义是还能喘气的话。他脸上有道狰狞的疤,从额头划到下巴。
更远处,田野里零星有几个身影在劳作,全是妇人、老人、半大孩子。秦明看到一个最多十二岁的男孩,正费力地挥动锄头,每挥一下都要喘半天。
没有青壮年。
一个都没有。
秦明停在自己的田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壤在指间碾碎,干燥、板结、几乎没有肥力。他捻起几粒粟米,放在手心观察——颗粒细小,颜色暗淡,有些己经干瘪。
“亩产……”他喃喃自语。
“顶多八斗。”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秦明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田埂上。他穿着稍好一些的麻衣,腰间系着条草绳,绳上挂着块木牌——里正的标志。脸是方正的国字脸,眉头紧锁,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吕伯,这个村的里正,吕梁的父亲。
记忆里,这是个还算公正的人,但也被沉重的赋税压得喘不过气。
“吕伯。”秦明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吕伯点点头,目光在秦明脸上停留片刻:“听说你昨日昏倒了?”
“劳烦吕伯挂心,只是受了些风寒。”
“嗯。”吕伯没深究,他的视线扫过秦家的田地,叹了口气,“你这田……今年怕是难了。”
秦明没说话。他等着下文。
果然,吕伯压低了声音:“秋税加征三成,冬赋也要提前收。你家三亩田,按中下田算,亩产八斗,总共二石西斗。税赋……”他顿了顿,“一石二斗。”
秦明的心脏像被冰水浸过。
一石二斗。战国一石约合现代60斤,也就是说,他需要交出72斤粮食。而这三亩田的总产量,最多144斤。
交完税,剩下72斤。两个人,过冬,到来年春收。
平均每人每天不到二两粟米。
“还有,”吕伯的声音更低了,“你家是军属,本该免今年徭役。但官府新令,只免徭役,税照征。”
秦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己经没了刚才那点茫然。“吕伯,税……能缓吗?”
吕伯苦笑:“我只能尽量帮你拖延几日。但最迟十月底,粮必须交到县里。否则……”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否则抓人,收地,或者更糟。
“我明白了。”秦明点头,“多谢吕伯提点。”
吕伯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爹救过我一命。”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一次山洪,秦勇把吕伯从泥石流里拖出来。“所以……”他犹豫了一下,“实在过不去时,来我家。一碗粥还是有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秦明站在原地,看着吕伯走远,看着田野里那些佝偻的身影,看着远处邯郸城灰色的城墙。
本章 第二章 饿殍遍野 来自 喜欢并蒂花 的《梦回战国之求生》。月亮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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