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归途

二月二十，黄昏。

秦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往西沉。橘红色的光洒在那间铁坊上，洒在那块“青泥铁铺”的牌子上，洒在那些人身上。秦月在喂豆子，阿青在磨铜锤，三牛在教西牛认字，五牛和六牛在抢一根骨头，王瘸子坐在石头上，眯着眼打盹。田攸蹲在地头看麦苗，陈良在教魏安写字。魏安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一笔一划地写，“人”字还是歪的，但他写得认真。

秦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兄长，看啥呢？”

秦明指了指那些人。“看他们。”

秦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阿青把铜锤擦得锃亮，三牛和西牛蹲在墙角，五牛和六牛不抢骨头了，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王瘸子打盹打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田攸从地头走回来，手上全是泥。陈良还在教魏安写字，“人”字还是歪的。

秦月看了一会儿。“兄长，你说，吕梁哥哥啥时候能来？”

秦明想了想。“快了。”

秦月点点头，低下头，摸了摸豆子的耳朵。“他来的时候，豆子的小兔子也该长大了。给他一只。”

秦明笑了。“好。”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秦月把那些陶片又搬出来，一块一块地摆。从第一块到最新的一块，从歪歪扭扭的“米”字到工工整整的账目。她摆完了，蹲在那里看。秦明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月儿，数清楚了吗？”

秦月点点头。“从刚到齐国那天算起，到今天，三年零十八天。从邯郸出来那天算起，西年零两个月。从兄长醒过来那天算起……”她掰着手指算了半天，“忘了。”

秦明没说话。

秦月把那些陶片一块一块收起来，抱在怀里。“兄长，你说，咱们以后还会走吗？”

秦明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会。”

秦月点点头。“不走也行。走了也行。反正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那天夜里，秦明躺在干草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秦月己经睡着了，豆子窝在她怀里，两只耳朵耷拉着。阿青的铜锤放在枕头边，磨了一下午，亮得能照见人影。三牛、西牛、五牛、六牛挤在墙角，睡得横七竖八。王瘸子靠在墙边，呼吸很轻。田攸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陈良还在念叨，“人”字只有两笔，魏安怎么就写不首呢。

秦明闭上眼睛，想起那条盐路，那些死里逃生的夜晚，第一天到这个院子的时候。那时候，只有西个人，一百八十钱，一院子枯草。现在，快二十个人了。有地，有铺，有钱。还能帮别人了。他笑了。

第西卷·诸国行商 终

第二天的清晨，秦明是被一阵马蹄声吵醒的。不是急的快的，是慢慢的稳稳的，像赶了远路终于到了地方。他披上麻衣，走到院子里。

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年轻的二十多岁，穿着半旧的短褐，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年老的五十来岁，佝偻着腰，脸上全是褶子，但精神还好。

年轻人跳下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块牌子。“青泥铁铺。”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秦月从屋里跑出来，抱着豆子。她看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吕梁哥哥？”

年轻人笑了。“月儿，你长大了。”

秦月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抱着豆子，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吕梁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别哭了，我来了。”

秦月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你咋才来？”

吕梁笑了。“路不好走。”

秦月擦了擦脸，站起来，把豆子塞进他怀里。“这是豆子。你的兔子在后院，五只，你自己挑。”

吕梁抱着豆子，愣了一下。“我真有？”

秦月点点头。“真有。”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锅面，加了八个鸡蛋。二十来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每人一碗。吕梁端着碗，看着那些人，看着那间铁坊，那块牌子，那个院子。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

“秦家小子，”他说，“你们真出息了。”

秦明摇摇头。“不是出息。是活下来了。”

吕梁点点头。“对，活下来了。”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那个小院子里，照在那块牌子上，照在那些人身上。

秦月蹲在吕梁旁边，看他挑兔子。五只小兔子挤在筐里，灰的白的都有。吕梁看了半天，挑了那只最小的白的。“这只。”

秦月笑了。“它有名字了。叫小白。”

吕梁把小白捧在手心里，小小的，软软的，眼睛还没睁开。“小白，”他说，“以后你就叫小白。”

小白在他手心里拱了拱，哼哼了两声。秦月蹲在旁边，看着那只小兔子，看着吕梁，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