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夜访岳霖

临安的秋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赵玮收了油纸伞，靴底碾过巷中积雨，细碎的水声在静夜里撞得格外刺耳。

巷口茶铺飘来的笑闹唾骂里，几句“岳叛臣余孽”的字眼，被穿巷的风揉得七零八落，又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早遣散了所有随从，只让史浩在巷口茶铺等候，自己孤身立在一扇斑驳的旧木门前。

门楣上空空荡荡，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无。墙根处孩童用炭笔涂的“叛臣之家”西个字，被连日秋雨冲得笔画模糊，却仍像西根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这方宅院的门脸上。

两扇木门被雨水泡得发胀，铜门环上结着暗红的锈迹，像这岳府十七年的日子，封在阴湿里，见不得半分光。

来之前他翻遍了王府所有卷宗，关于岳飞，关于岳家军，关于风波亭那桩旧案。纸页上的字是冷的，可隔着十七年光阴，他仍能触到字里行间烧着的热血，还有那场冤案压下来的，让整个大宋都抬不起头的屈辱。

他甚至在宗卷夹缝里，见过当年临安百姓偷偷为岳飞烧纸钱的记录，见过岳家军旧部为保主帅名节弃官归隐，宁死不附秦桧的血书。

他抬手叩门，指节敲在木门上，声响闷得像沉进了水底。

门里静了许久，才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中间夹着里屋一声压抑的、苍老的咳嗽。木门只拉开一道窄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男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洗得发白的粗布袖口打着整齐的补丁，下颌线绷得如拉满的弓弦，眼下浮着一片常年熬夜熬出来的淡青。

左手还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右手虚扶在门沿上，指节覆着两层截然不同的厚茧，一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落在指腹内侧；一层是常年握剑练拳磨出来的，粗粝地覆在指节上。手背上留着岭南流放时瘴气蚀出的旧疤，像刻在皮肤上的半生颠沛，看着便触目惊心。

目光落到赵玮身上时，他先是一怔，随即飞快敛了眼底所有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沿，连手里的麦饼都被捏得粉碎。

此人正是岳飞第三子岳霖，字及时，如今不过是临安城里一位从九品的微末小官，连踏入皇宫殿堂的资格都没有。父亲蒙冤时他年仅十二岁，跟着母亲流放岭南十七年，半年前才被特赦归京，半生都活在“罪臣之子”的烙印里，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岳霖躬身行了个不卑不亢的常礼，举止守着十足的分寸，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里屋的人

“寒舍简陋，容不下贵人大驾，还是请贵人回吧。”

他双手按着大门就要合上，赵玮却伸手死死抵住门板，笑着说道：“临安城的夜禁快到了，雨又下得这样急，卿就忍心让我再折回雨里。”

赵玮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笑意落在雨雾里，听不出半分锋芒。

岳霖的指尖猛地收紧，门板被他按得微微发颤，却没能再合上半分。他抬眼扫过赵玮的衣袍玉带，眼底的警惕又深了一层，脊背依旧挺得笔首，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怯懦

“贵人身份贵重，踏足罪臣门庭，怕是会污了贵人的脚。”

“既是贵人上门，定然有事相商，卿这般贸然拒客，怕是不妥。”赵玮侧身挤过门缝，进了院子。

小院很窄，靠墙辟了半畦瘦得可怜的菜畦，想来是俸禄微薄，只能靠种菜贴补生计。院角种着两株芭蕉，旁边放着一具磨得发亮的石锁，地面被踩得坚实平整，石锁旁的泥地里，还留着日日练拳踩出的浅坑。

赵玮的目光落在石锁上，脚步顿了顿：“这石锁，是鹏举公当年用过的。”

岳霖跟在他身后，合上木门的动作顿了顿，反手落了门栓，目光飞快扫过巷口方向，眼底是刻进骨子里的审慎。他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不带半分情绪：“不过是寻常人家练力气的物件，贵人说笑了。”

“既是如此，贵人请进。”岳霖侧身引他进了正屋，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屋里更素净，一桌一椅，靠墙立着个旧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堆的全是兵书与史册，册页都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用浆糊补了又补，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笔锋刚劲，和史册里记载的岳飞笔迹像了十成十。桌案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是没写完的字，墨迹半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