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裹着晚桂的残香扑在脸上,潮气顺着锦袍针脚往骨头缝里钻,闷得人胸口发紧。
赵玮裹紧锦袍,被河岸边的人潮推搡着往前挪。檐角的滴水砸在幞头软翅上,他还没抬手去擦,耳边先捉住了杯盏脆响里,一句混着酒气的浑话。
“秦相爷虽不在了,和议的根子却没动。只要岁贡照送,咱们在江南的太平日子,就稳当得很。”
邻座的官员放下酒盏,往窗边凑了凑,声音压了几分,还是顺着雨丝飘了出来。
“这话在理。前日还有张埕张大御史在朝堂上提整军,官家当场就沉了脸,转头就贬去了岭南。”
先前说话的人嗤笑一声,指尖在杯沿上刮了一下。
“不识时务的东西。真要动了兵戈,咱们还能在这听曲饮酒?秦相爷留的和议,才是保江南安稳的根本。”
满堂哄笑撞在窗棂上,混着琵琶声漫出来,软得像化不开的棉絮。
赵玮指尖的素锦袍料被攥得死皱。他侧过身,避开巡城兵卒扫来的目光,垂着眼退进街边的阴影里。
内侍王忠把半个身子挡在他身前,指尖死攥着他的锦袍袖角,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雨声吞了去。
“郡王,咱们回府吧。这里人多眼杂,恩平郡王府的人常在这一带走动,若是被瞧见,免不得被他们传到官家耳朵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赵玮没应声,目光依旧钉在街对面的墙角,指尖还嵌在袖料里。
王忠的声音更急,身子又往前挡了挡,把他和街面上所有可能投来的视线彻底隔开。
“方才那些话,咱们听了便听了,半分都不能露在脸上。宫里的眼线遍布全城,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
赵玮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对面墙角。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在那里,破布挡不住秋寒,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眼都不眨地盯着街边小贩担子上的蒸饼。巡城兵卒提着鞭子快步过来,凌空甩了一记响鞭,流民们抱头西散,撞翻了担子,蒸饼滚了一地,引来小贩尖着嗓子的咒骂。
王忠还在低声劝,话音里己经带了哭腔,指尖拽着他的袖角越收越紧。他跟着这位郡王十余年,太清楚脚下每一步的分量。
官家无子,将两位太祖后裔养在宫中,太子之位空悬二十余年。韦太后偏爱恩平郡王赵璩,朝堂上尽是秦相旧人,个个都盯着自家郡王的错处,恨不得把他一脚踩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赵玮终于抬了步,却不是往王府的方向。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走,去西湖边。”
王忠的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死死拽着他的袖角,脚步钉在原地。他猜到自家郡王要去哪。
“郡王,那地方去不得。被人瞧见,就是滔天大祸。”
赵玮的脚步没停,只侧过头扫了他一眼,目光沉得像雨里的西湖水。
“我只去看看。”
王忠不敢再劝,只能咬着牙,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停扫着西周,手心全是冷汗。
西湖边的风雨更猛,半截断墙立在没膝的荒草里,墙面上的碑刻被凿得稀碎,涂满了污言秽语。雨水顺着残缺不全的“岳”字往下淌,在砖石上冲出道道黑痕。
赵玮遣开王忠,一步踏进荒草里。秋草浸饱了雨水,湿寒顺着裤脚往上爬,他像毫无知觉,伸手抚上冰冷的砖石。粗砺的石面磨得指腹发疼,他指尖顿在一道最深的凿痕上,呼吸滞了半拍。
二十八年的步步惊心,全压在了这一下指尖的停顿里。
他垂着眼,看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流,在墙根积成一小片水洼。临安城里到处都是眼线,他今日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一字不漏地送进宫里,摆在官家的御案上。
他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只能任由那点翻涌的情绪,顺着指尖的钝痛,一点点压回心底。他不知道,九百年后,一个正在图书馆翻检宋史《孝宗起居录》的大学生赵凡,此刻的视线正与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马车停在了普安郡王府的侧门。
王忠先下了车,确认西周无人,才掀开车帘,低声禀报。
“郡王,方才回府的路上,府里的人递了消息,宫里内侍省来人了,说近日会有旨意下来。”
赵玮扶着车辕下车,脚步没停,只淡淡问了一句。
“什么旨意。”
本章 第001章 九龙井畔魂归 来自 余楽9527 的《燕云志山河一梦》。月亮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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