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内心的挣扎

（周铁峰背靠着冰冷的沙发，在地砖上不知坐了多久。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但心脏深处那股沉甸甸的、冰冷的重量，却丝毫没有减轻。他回来了，从那个噩梦般的时空回来了。可“回来”的实感，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像一层黏腻的油污，糊住了他的感官，让眼前这间熟悉又狭小的出租屋，显得异常空洞和不真实。）

（电视机的黑屏倒映着他模糊的影子，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和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指尖无意识地着那块己经恢复死寂的灰玉。触感冰凉，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绝非幻觉。那破庙里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妇人枯槁的面容，小女孩眼中濒死小兽般的惊恐与最后的决绝……尤其是她抓起巧克力，第一时间不是自己吃，而是拼尽全力喂给弟弟和母亲的那个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记忆里。）

（“崇祯元年……” 他低声重复，声音嘶哑。在部队时学的历史知识碎片杂乱地涌上来。天灾、人祸、流民、边患、最后的疯狂与崩塌……那是一个普通人，尤其是底层百姓，活得如同蝼蚁，朝不保夕的绝望时代。而他，刚刚亲眼目睹，甚至亲手触及了那绝望的冰山一角。）

（愧疚感，如同冰冷潮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救了她们吗？或许暂时从暴徒手里救下了。可然后呢？他把她们留在了那里。留在那个没有药品、没有食物、没有安全、只有凛冬将至的寒风和无边荒野的绝境。他给了半块巧克力，那点能量，在那种境况下，能支撑多久？几个小时？一天？他“逃”了回来，回到这个有暖气（虽然为了省电不太开）、有自来水、有外卖、有起码人身安全保障的世界。而她们，可能正在经历生命最后时刻的寒冷、饥饿和恐惧。）

（“我是个逃兵……” 这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让他浑身一颤。不，不完全是。他不是那个时代的兵，没有责任。理性在微弱地辩驳。可另一种更强大的、源自内心深处的东西在呐喊：你看到了！你有能力（哪怕只是一点）！你却转身走了！ 在洪水里，他扛着沙袋迎着浪头往前冲；在山火前，他背着呼吸机往灼热的火场里钻；面对持刀的逃犯，他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受伤。可现在，面对几个手无寸铁、濒临死亡的妇孺，在那个完全陌生的时空，他“逃”了。

（这种强烈的道德撕裂感和自我怀疑，比在公司被主任指着鼻子骂“部队白待了”要痛苦千百倍。那时候的憋屈，是外来的，是现实的无奈。而现在的痛苦，是内生的，是对自己核心信念和选择的拷问。）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才站稳。胸口发闷，像压着块巨石。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深秋夜雨冰凉的空气混杂着城市特有的气味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映照着迷离灯光的街道，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窗户亮着，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这个世界，他生活了三十年的世界，此刻感觉如此……疏离。几个小时前，他还为了一次堵车、一份工作、几句责骂而愤懑不己，觉得生活无望，前路迷茫。可现在，那些烦恼，在“崇祯元年破庙里随时会死去的母子西人”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他不是圣人，没想过要当救世主。他甚至自身难保，房贷（虽然没有）、父母的医疗费、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和朝不保夕的工作……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现实？再去那个时代？凭什么？他能做什么？就凭这块来历不明、操控不熟、可能去了就回不来的破玉？就凭他一身在现代社会都混不开的格斗技能和野外生存知识？在真正的乱世洪流面前，个人勇武何等渺小。他可能下一次过去，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饥民、乱兵、或者一场风寒之下。）

（“理智点，周铁峰。” 他对自己说，声音低沉，“你救不了所有人，你也改变不了历史。那只是个意外，一个噩梦。现在梦醒了，该面对现实了。明天还得上班，还得挨骂，还得想办法挣钱。” 他试图用这些现实的、琐碎的烦恼，来覆盖、来麻醉心底那不断泛起的画面和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