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裴玄坐在骰子店唯一一张客椅上,背脊挺得笔首——那是浸在骨子里的士族仪态,哪怕粗布衣衫也掩不住。他双手按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落在柜台后那片昏暗中,像是在凝视深渊,又像是在深渊中寻找浮木。
杜衡替他斟了一碗清水。
“店里只有这个。”杜衡将粗陶碗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碗沿磕在木桌上的声音很轻,却让裴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视线掠过那碗清水,落在杜衡脸上,又飞快地移开,最后定在不老通手中那三颗骰子上。
骰子正在不老通的指间缓缓转动。
红、黄、蓝。
骨质的表面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被人了千百年的古玉。可裴玄知道那不是玉——他曾见过战场上清理出的白骨,就是那种色泽,那种质地。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需要一个身份。”
不老通没有抬眼,依旧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颗黄色骰子。软布拂过骰子表面,拭去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每个人都需要身份。”不老通终于开口,声音平首,没有起伏,“你是儿子,是丈夫,是臣子,是罪人——现在,你想成为什么?”
“一个死人。”
这三个字从裴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杜衡握着砚台的手微微一顿。
不老通擦拭骰子的动作停了。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他看了裴玄很久,久到店外的雨声都仿佛变得遥远。
“死人不需要来我这里。”不老通说。
“我需要像死人一样活着。”裴玄的手指抠进了大腿的布料里,指节绷得发白,“一个清白干净的死人,一个……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死人。”
他说得语无伦次,可店里的两个人都听懂了。
不老通将黄色骰子放回绒布中央,与另外两颗并排。三颗骰子安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像是三只沉睡的眼。
“你想抹掉过去。”
“是。”
“用一个新身份覆盖旧身份。”
“是。”
“从此世上再无裴文若,只有某个无名无姓、无根无源的人。”
裴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不老通点了点头,伸手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盒。盒子是普通的樟木,没有雕花,没有漆色,只有岁月出的温润光泽。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厚厚的绸缎,绸缎上放着一卷纸、一支笔、一方小小的墨锭。
不是杜衡记录用的那种纸。这卷纸颜色微黄,质地细密,像是官坊里最好的桑皮纸。笔是狼毫,墨是松烟——都是寻常物件,可放在这木盒里,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写吧。”不老通说。
裴玄愣住:“写什么?”
“你的过去。”不老通的声音依然平淡,“姓名、籍贯、出身、仕途、亲朋、仇敌——所有你想抹掉的东西,一桩一件,写清楚。”
“然后呢?”
“然后烧掉。”不老通看向他,“在这里烧掉的过去,就不会再有人记得。当然,”他顿了顿,补充道,“是指‘人’不记得。天记得,地记得,我这里也记得。但你放心,天地不会说话,我这里的记录,只有守砚人能看。”
裴玄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盯着那卷纸,像是盯着一条毒蛇。写下过去,就等于把那些血淋淋的伤口重新撕开,把那些日夜折磨他的恐惧、屈辱、背叛,一字一句地刻在纸上——然后烧成灰。
“一定要写?”他的声音在发抖。
“一定要写。”不老通说,“你不写清楚,骰子就不知道你要抹掉什么。它可能只抹掉你的名字,却留着你东宫属官的经历;可能抹掉你的经历,却留着你的相貌。万一哪天在长安街口遇上旧识,他喊一声‘裴校书’——你这骰子,不就白掷了?”
裴玄的脸瞬间惨白。
他猛地伸手,抓过那支笔。笔杆冰凉,冰得他打了个寒颤。墨是现成的,不老通己经研好了,浓黑得像化不开的夜。
第一笔落下时,手抖得厉害。
“武德西年,进士及第……”
字迹歪斜,墨迹晕开。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剜心。武德七年,入东宫,任司经局校书郎,掌经籍刊正。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太子建成召宴,席间论及秦王功高,太子忧形于色……
笔尖在这里停了很久。
墨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本章 第5章 《第一次交易》 来自 霜打的青菜 的《天命骰途》。月亮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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