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最终停稳。
三点。
不吉,不凶,平平常常的一个数字,像一杯温吞的白水,浇在公孙西娘焦灼的心头。她看着那三点殷红,竟一时有些茫然。没有第一次掷出“六点”时那股首冲顶门的狂喜,也没有预想中更坏点数的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命般的麻木。
不老通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响起,一如既往地没有温度:“三点。中平。可保平安,可得寻常,可了前缘。然所求愈多,所得愈寡。此乃‘守成’之数,非进取之机。你可明了?”
“寻常……平安……了前缘……” 西娘喃喃重复,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近乎惨淡的笑意,“这便是够了。我只要这些。只要能离开那是非地,安安静静地……活着。”
杜衡提笔,在摊开的卷册上记录:“开元二十六年夏,公孙氏复临,掷黄骰,得点三。求去厄得安。契成。” 他抬头看了西娘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女子眼中曾有的光,如今黯淡了许多。
命运的变化,起初是悄无声息的。
关于她与鄂王殿下的流言,如同烈日下的晨露,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再无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也无人当着她的面,提起那些捕风捉影的暧昧。宫里的人最是精明,见武惠妃不再召见她,圣人那里也似乎忘了这个曾一舞动长安的舞伎,那些恶意便也失了源头,懒懒地转移了目标。
但这清净,是有代价的。
梨园使将她从《霓裳羽衣》的舞部调离,美其名曰“舞艺精湛,当以教习新人,广传妙法”,实则剥夺了她所有御前献舞的机会。她的新差事,是在偏僻的掖庭宫一角,教导那些刚入宫、对舞蹈一窍不通的小宫女们最基本的“软功”和“步态”。
从万众瞩目的梨园舞台,到冷清破败的掖庭教坊;从与皇家乐师、当世大家切磋技艺,到面对一群懵懂甚至笨拙的少女,重复着“手要这样抬”“腰要这样软”的枯燥口令。巨大的落差,像冰冷的井水,日夜浸泡着西娘的心。
谢芳菲依旧偶尔会“路过”教习的院子,倚在门边,用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目光像带着细小的钩子,刮擦着西娘早己紧绷的神经。但西娘只是沉默地示范,纠正,不再与那道视线相接。她知道,这便是“三点”带来的“平安”——一种屈辱的、被流放的、但确实暂无性命之忧的“平安”。
弟子阿施偷偷来看她,带来些宫外的点心和时新花样。“师傅,她们都说……惠妃娘娘近来,在为寿王殿下物色正妃,家世门第,品貌才情,都要顶尖的。”阿施压低了声音,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后怕,“幸好……幸好师傅您……”
幸好什么?幸好自己没有真的被选上,卷入那更深、更可怕的漩涡?西娘捏着一块酥饼,却毫无滋味。她想起武惠妃赐下玉镯时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想起那日召见时骤然转冷的语气。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颗稍微显眼些的棋子,用过了,便可随手拂开,甚至嫌它碍事。
“平安就好。”她低声对阿施说,也像对自己说。
日子水一样流过,平静,也平淡得令人心慌。掖庭的宫墙很高,天空被切割成规整的西方。她有时会在深夜独自起舞,没有音乐,只有月光。身姿依旧曼妙,旋转依旧轻盈,可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少了那聚焦一身、令人颤栗的荣光?或许,只是少了那份倾尽生命、只为在巅峰燃烧一次的心气。
“三点”的命运,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稳妥地罩在庸常里,也隔绝了所有剧烈的悲喜。
改变发生在三个月后的一个秋日。
一位名叫陈裕的丝绸商人,因向宫内供奉一批上等吴绫,得了恩典,可入掖庭短暂交接、验看往年账目。他路过那处偏僻院落时,恰好看到西娘在指导一个小宫女练习最基本的“圆场”步。小宫女走得歪歪扭扭,西娘却不急不躁,亲自下场示范。秋阳透过老树的枝叶,在她素雅的衣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没有盛装,没有华饰,只是专注地、一遍遍走着那看似简单的步伐,神情宁静,侧脸在光晕中柔和得不可思议。
陈裕站在月亮门边,看了许久。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商人,常年在苏杭与长安之间奔波,见多了市井繁华,也惯看了人情世故。妻室早亡,留下一子,家中虽算富足,却总觉得空落。此刻,看着院中那女子沉静教学的背影,他忽然觉得一路的风尘和算计,都安静了下来。
本章 第30章 《流放与姻缘》 来自 霜打的青菜 的《天命骰途》。月亮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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