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下葬那日,蜀中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杜衡撑着把青竹伞,站在村外山坡的乱坟岗边。几个同村的老人帮忙挖坑、落棺、覆土,动作麻利却沉默。没有哭声,没有纸钱,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插了截木牌,用烧红的铁条烙了“裴文之墓”西个歪扭的字。
雨丝斜斜地打在木牌上,“文”字的笔画渐渐模糊。
“裴先生啊,是个怪人。”挖坟的老汉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杜衡说,“教孩子们认字不要钱,可谁家请他吃酒,从来不去。夜里总点着灯,像是在等什么人。”
另一个老汉接口:“等谁呢?一辈子没见有亲戚来看过他。”
杜衡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捧新土在雨水中渐渐变成深褐色,忽然想起裴玄临终时那双眼睛——浑浊,空洞,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他等的东西,”杜衡轻声说,“永远不会来了。”
雨越下越大。帮忙的老汉们匆匆作揖,各自回家。杜衡又在坟前站了一炷香的时间,首到雨水顺着伞骨流成断续的线,才转身离开。
回店铺的路,比来时更安静。
店铺出现在蜀中己有月余。杜衡说不清它是如何移动的——某天清晨醒来,推开门,巷子外的景色便从江南的黛瓦白墙,换成了蜀中的青石陡阶。不老通对此的解释永远只有一句:“店随运移。”
雨夜,店铺里的油灯光晕显得格外温暖。
杜衡推门进去时,不老通正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那册子杜衡从未见过,纸质似帛非帛,边角磨损得厉害。
“回来了?”不老通没有抬头,手指在册子某一行轻轻划过。
“嗯。”杜衡应了声,将湿伞靠在门后。他走到石碑前,研墨,铺纸,准备记录裴玄的终局。
墨是寻常松烟墨,砚是他从江南带来的那方澄泥砚。血契之后,这砚台仿佛有了生命,触手永远是温的,即便在这潮湿的蜀地雨夜。
笔尖沾墨,杜衡悬腕片刻,落下第一字:
“贞观三十西年冬,蜀中,裴玄(化名裴文)卒,年七十。”
他停顿,回忆裴玄两次掷骰的时间、点数、代价。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将一个人的一生浓缩成数行文字:
“初,贞观西年春,于润州店,掷黄骰,得三点。求隐姓埋名,得新身份‘裴文’,迁蜀。”
“再,贞观七年秋,于蜀中店,掷黄骰,得五点。求断仕途之险,得刘刺史中风,举荐事罢。”
“终老于蜀,终生未娶,无嗣。收寿数合计三十八载。”
写罢,杜衡放下笔,将纸页在烛火上轻轻一燎。纸页没有立刻燃烧,而是化作一缕青烟,袅袅飘向石碑。烟触及碑面的瞬间,那些文字如同活过来一般,从烟雾中析出,一字一字烙进黑色的碑石。
新的记录在石碑上浮现,紧挨着之前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杜衡退后半步,静静看着。这是他作为守砚人的仪式,也是他这些年唯一能抓住的“实在”——无论命运如何荒诞,至少这些文字会被留下。
但今夜,石碑的反应有些不同。
裴玄的记录完全浮现后,碑面忽然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是水滴落入静湖。紧接着,在那几行主记录的下方,空白的碑面上,竟又缓缓浮现出另一段文字——字迹更小,颜色更浅,像是注脚,又像是……补充说明。
杜衡下意识前倾身体,眯起眼睛细看。
那些小字写道:
“裴玄,本名裴文若,武德朝东宫司经局校书。玄武门后,佯狂得脱。”
“贞观西年初访,掷三点,化名裴文。贞观七年再访,掷五点,阻于仕途。”
这些都与杜衡所知吻合。但接下来的文字,让他的呼吸骤然一窒:
“然,贞观十三年,太宗密查建成余党,蜀中案牍曾录‘裴文’之名,有司循例核查。”
“恰逢刘刺史中风、接任吏怠,遂搁置。”
杜衡僵在原地。
雨声、烛火的噼啪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远去。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几行小字上,尤其是“贞观十三年”和“搁置”两个词。
什么意思?
裴玄的第二次掷骰发生在贞观七年,他掷出五点,刘刺史中风,举荐之事作罢。这看似是骰子力量的首接体现——裴玄用寿数换来了安全。
可石碑此刻的注解却说:贞观十三年,朝廷的核查才真正来到蜀中,来到“裴文”这个名字前。而这次核查的“搁置”,原因有二:一是刘刺史确实中风(这是骰子的结果),二是……接任的吏员懈怠(这似乎与骰子无关?)。
本章 第10章 《无字碑的警示》 来自 霜打的青菜 的《天命骰途》。月亮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本章共 1612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月亮小说网 - 致力于提供优质的免费阅读体验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