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之月,辰荣山。?
冻土初融,山岚染翠。昔日巍峨略显沉寂的辰荣旧都,今朝焕然一新,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迁都大典,定在吉日。自山脚至王宫,青石御道净水泼洒,黄土垫道,两侧旌旗招展,西炎图腾与辰荣徽记并列飘扬。
宫阙披红挂彩,檐角悬着青铜风铃,春风过处,清音远播,与仪仗钟鼓之声相和。
四方附属国、各大氏族族长亦或者使者皆携重礼来贺,车马如龙,冠盖云集,将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祭天台高耸入云,青铜巨鼎香烟缭绕,玱玹黑袍冕旒,于万众瞩目下告祭天地山川,宣告王朝中枢自此北移。
那日天色本有些阴郁,但在典礼最关键时,云层洞开,一缕璀璨天光如金柱般恰好笼罩祭坛,引来观礼众人阵阵低呼,皆言天降祥瑞。
玱玹凝视着天际,思如泉涌,只需一道神谕,他便无需再与各方势力进行漫长的拉锯和妥协,一道神谕扫清了最主要的公开障碍,迁都进程大大加快,呈现出天命不可违的疾风迅雷之势。
迁都过程中的难事却不会因一纸神谕而减少,反而因推进过快,暴露出更多问题。
朝瑶此举将部分火力引向自身,这段时间,他妥善应对可能针对她的暗流,平衡各方情绪。
他获得了无上便利,这点毋庸置疑;但他的这项功绩,将永远与朝瑶的神谕绑定。
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是“英主顺天应人”,还是“借神权以成事”?不管如何,后世笔下乃至口中,他与她便如这道神谕,如神权与王权,紧密相连,不可再分。
朝堂上的争吵因天命而不得不压抑,死寂下的汹涌暗流早就化做人心中再清楚不过事实:只要西炎大亚朝瑶还站在玱玹身后,那么,这大荒的天意,西炎国的旨意,便永远有着她清晰而强大的意志烙印。
迁都礼成,三日之后,便是帝后大婚。?
轵邑城内,辰荣府邸张灯结彩,仆从如织。辰荣馨悦身着完工的繁复嫁衣内衬,于镜前试戴凤冠。
珠翠盈头,步摇轻颤,映着少女娇艳却难掩紧绷的面容。兄长赤水丰隆自赤水疾驰而来,里外打点,调度安排,眉眼间既有嫁妹的欣慰,亦有赤水氏与王室联姻的深远考量。
他事无巨细,务必求全,唯恐礼仪有失,辱没了妹妹,也轻慢了王上。
玉山方向,几道流光悄然落在辰荣山脚。赤宸一身随性的暗红劲装,眉宇间野性不羁,西陵珩轻纱覆面,素衣简钗,唯有眸光透过面纱,望向王宫方向,流露出复杂情愫。她身侧,跟着姿容挺拔、常与赤宸斗嘴的逍遥。
临行前,王母并未多言,只与烈阳、獙君立于瑶池畔相送。
当赤宸与西陵珩转身离去时,王母深邃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们的背影上,透过他们,凝望着某个身影。
小夭也自南方匆匆赶回,风尘仆仆。她洗净行医的疲惫,与爹娘相聚,亲口告知皓翎王对于她和涂山璟婚事的态度。
大婚当日,辰荣山王宫更是锦天绣地,热闹非凡。?
宫阙处处悬红绸,结彩绦,金箔贴就的囍字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白玉阶旁,瑞兽香炉吐纳着清雅的合欢香。
宾客如潮,喧声盈天,中原尚红,满目皆是朱紫丹赤,晃得人眼花。
在这片涌动的华贵人群中,一身披皓翎王室礼制锦绣华服的身影,仪态端凝,尤为引人注目。贵宾席前,阿念身姿挺拔如修竹,昔日的娇憨烂漫已被岁月与刻意的教导打磨沉淀,化为眉宇间一抹沉静的雍容。
她代表皓翎王庭而来,发髻高绾,金簪步摇纹丝不动,额间垂下的明珠流苏随她极细微的颔首而轻晃,流光溢彩。
作为王姬,她谨遵礼数,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平和地注视着礼台。
她早已不是那个只知追逐玱玹身影的少女,清楚记得父王的教诲,更深知朝瑶这些年有意无意间,让她耳濡目染何为权术制衡、何为帝王心术、何为天下苍生。
玱玹依旧是她放在心底珍视之人,是年少时最浓烈的牵挂,但此刻,那份情愫已被更沉重的责任与更清晰的自我认知覆盖。
观礼,是国事,是姿态,是她必须走好的一步。
吉时将至,礼乐大作。玱玹自大殿深处步出,未着惯常的帝王玄袍,亦未穿中原婚仪常见的赤色礼服,而是一身庄重肃穆的?玄黑衣袍?,金线绣以蟠龙云纹,衬得他身姿挺拔,威仪天成,于一片鲜红喜庆中,显出几分独特的沉凝与疏离。
他目光平视前方,等待着他的新娘。
辰荣馨悦被女官搀扶,自宫门另一端缓缓行来。?一身极致华美的凤冠吉服,嫁衣如火,金丝银线绣出百鸟朝凤、花开并蒂的图案,珍珠璎珞累累垂落,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辉,映得她面容娇艳如三月桃花。?
每迈出一步,她心中便更笃定一分。这条路,是她权衡利弊、精心算计后为自己争来最好、最荣耀的一条路。
她见识过朝瑶那样的女子如何搅动风云,如何活得恣意强大,可那种看似自在的路,充满了她无法掌控的风险与变数。
她爱玱玹吗?自然是爱的,否则不会甘愿将一生系于其身。可她更爱这身嫁衣所代表的权势、地位与辰荣氏一族的荣耀。
王后之位,母仪天下,能最大程度地巩固家族、实现她的抱负与价值。她脸上的幸福与期盼,七分是真,三分是对这桩政治联姻终极胜利的流露。
她要的,就是这天下女子最尊贵的位置,为此,她可以压下心头偶尔因玱玹目光疏离而生的一丝隐痛。
她的步态端雅,步步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精明——朝着她的夫君,更朝着她梦寐以求、与帝王并肩的权势巅峰走去。
玱玹的目光落在向他走来的新娘身上,那一袭红衣灼灼,华贵不可方物。
突然,某一瞬间,馨悦那张精心妆点、满是幸福与期盼的脸,竟与他神魂深处某个皎洁如月、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容颜?恍惚重叠?。
也是这样的红,他曾无数次在梦中为她披上。不是这种象征权力与正统、厚重到令人窒息的红,而该是……该是更灼烈、更鲜活、更不容于世的那种红。
像虞渊深处不灭的业火,像她额间那点天生的洛神花印,像她生气时眼底燃起的光,也像……他心底那簇永不能示人的火苗。
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穿着最烈的红,却永远不会为他披上嫁衣的人。
他连想象她为自己穿红的资格,都没有。这份隐秘的渴望,连同刹那恍惚的重叠,都成了钉在他帝王华服之下、无人得见的伤口。每一次心跳,都是无声的钝痛。
这一刻,所有至亲的劝阻化为了无声的宣判,在他耳边回响。
礼官高亢的唱和声再次清晰起来:“请陛下,迎王后——”
玱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舒展。他脸上浮起完美无缺的微笑,伸出手稳稳地、无可挑剔地,握住了馨悦保养得宜的手。
他神魂深处那抹虚幻的红,那抹与他渴望的容颜重叠又碎裂的影子,随着他这一步的迈出,被彻底地、深深地,再次压进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连同那瞬间汹涌而上,几乎将他淹没的复杂心绪——?那里面有惊艳的错觉,有灭顶的渴望,有尖锐的疼痛,还有最终沉淀下来冰冷而坚硬、属于帝王的现实。?
钟鼓齐鸣,他牵着她的王后,走向被无数目光和利益交织的宝座。身后,是万丈红尘,是锦绣江山。
眼前,是他选择的路。
心底,是再也无法宣之于口,一片荒芜的红。
原来月亮之所以叫月亮,便是因其清辉亘古悬照,可望可念,却永不可私藏,专属于一人。
斩妄念,断私情,祭心为鼎,铸帝王孤途。
红衣灼目,非心上朱砂,乃权柄加身之印。
得江山社稷之全,失魂魄半壁之圆。
从此紫金顶上月,永映孑影,不照故人衣。
以天下为聘,葬己身红尘;得至尊之位,付永夜长寂。?
人群前方,小夭含笑静立,一身得体的蓝色华丽衣裙,默默观礼,眼中水光微闪。凝视着高台上华服盛装、即将成为她嫂嫂的馨悦,再望向那玄衣威仪、血脉相连的哥哥玱玹,心中并无多少圆满的欣慰。
她只觉口中微微发苦,目光扫过哥哥心底真正装着的人,她亦记得他曾在自己第一次道贺时,眸底一闪而过的寂寥与次次让她“不必说恭喜”的低语。
眼前这锦绣繁华、万民同庆的婚礼,不过是一场精心筹谋的权柄与资源的置换——以王后尊位,换取中原辰荣氏更彻底的归心与西炎王朝更稳固的根基。
哥哥成家了,而她这个妹妹,自此便须识趣地退后半步,排在国事与他的新家之后了。
念及此,她唇边那抹祝福的笑意,终究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涩然。
西陵珩隐在人群之中,面纱后的目光温柔而感伤,替她早逝的四哥四嫂,见证这侄儿人生中重要的礼成时刻。
观礼最前方,?朝瑶一袭华美至极的雪色长裙?,裙裾以银线暗绣流云星河,外罩月华鲛绡,雪发半绾,额间那点天生的洛神花印记鲜红欲滴。她静静伫立,宛如一尊冰雪琢成的神女像,凝视着红妆如火的辰荣馨悦步步走向玄衣的玱玹,容色平静无波。
于小夭,这是家族责任的延展与兄长人生的新章。
于朝瑶,心境则更为复杂。看着玱玹——这个曾在她漫长灵体岁月中,于梦境里她温暖陪伴的小玱玹,如今终于缔结下稳固的政治婚姻,迎来他名正言顺、将并肩受天下朝拜、共享宗庙的王后。
目光扫过斜对面正在向辰荣馨悦行礼的方雷氏、曋氏、还有几位她压根没见过的......
离了家族,困在这重重宫阙,一生荣辱系于帝王一念与家族兴衰,真是件顶顶可悲可叹之事。
虽说如今没有形成后世那样严密的一夫一妻多妾,但已有明确的正妻与副室之别,五帝时期,均有明确记载的正妻与其他妃并存。?
王后,帝王名正言顺的妻子,他先前娶的那些女子,无论出身如何,终究只是后宫之一罢了。
她心中没有小夭那般酸楚,只有尘埃落定的释然,以及了悟世事后的淡淡怅惘
思绪翩跹间,忆起自己与九凤成亲那日。北极天柜万里冰原为聘,百鸟朝凰为仪,虽不及帝王婚礼的繁琐规制,却盛大不羁,天地为证。恨不得将“老子娶到了”昭告三界,霸道张扬,不留余地。
目光,便在这时,不经意地掠过观礼人群,与远远立于廊柱之侧、一身?白色华服的防风邶撞了个正着。
他今日也舍了惯常的花里胡哨,换上了一身与她裙裳色泽相呼应的皎洁白衣,墨发以玉冠半束,其余流泻肩头。
他就那般静静站着,与周遭满目朱红格格不入,像一片清冷的雪,落在了她眸中。那双深海般的眼眸,正穿过喧嚣人海,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这一眼,瞬间将她心中那点对故人旧事的温情怀想冲散大半,一股无名怨念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倏然涌上心头!?
好啊!她和九凤好歹是正儿八经办了婚礼的!虽说凤哥排场浮夸得可以,但总归是有个仪式,有个名分!?
可眼前这块万年寒冰呢?!?
防风邶的身份用着顺手是吧?日夜缠绵,灵肉交融,什么没做过?情话说起来也能噎死人!?
可提过一句明媒正娶吗?提过一场仪式婚书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她想不想与他提不提,矛盾吗?一点不矛盾!?
合着在他那儿,自己就是那不用花钱、不用负责、还能陪睡陪修炼的“天字号冤大头道侣”??
搭伙睡觉也没这么省事的!九凤那厮是霸道得恨不得把她烙上印记,这块冰倒好,淡定得仿佛本该如此,提一句都嫌多余!
婚礼的钟鼓声越发庄严喜庆,礼官高唱颂词,声震屋瓦。宾客们满面红光,赞叹着帝后佳偶,祝福着国运昌隆。
朝瑶面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优雅浅笑,心里已翻江倒海,对着防风邶的方向疯狂腹诽:“看什么看!没见过穿白裙子来喝喜酒的啊?……哦,你今日也穿了白。”??
“礼成了礼成了!快散了吧!这热闹看得人心里堵得慌!”?
“哼,等回去就找九凤告状!告状也没用,凤哥肯定幸灾乐祸……那就……那就克扣他下次双修的时间!让他也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啊啊啊!烦死了!这冗长的礼仪何时才毕?我的床榻……我的安眠……我想回北极天柜当我的小废物了!”
喧嚣的怨念之下,悄然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细品的惘然。
她爱九凤,爱相柳,爱得真切炽烈。
爱得深,也看得透---这世间从无永恒,人心最易变迁,真心亦如露如电。?
她骨子里那份既渴望联结又本能疏离、既贪恋情谊又看透世事的矛盾,在此刻被盛大的仪式无限放大。
他们的爱给得太满,满得她一次次沉溺,几乎要忘了自己终将远行的宿命,忘了所有热闹终将散场的必然。
可至少在此刻,在鼎沸的人声与炫目的华彩中,他们投向她的目光,他们给予她的真心,炽热如九凤的金焰,深沉如相柳的海洋,真切得……天地可鉴。?
本章 第603章 玱玹大婚 来自 似事而非 的《已相思,怕相思》。月亮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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