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还真是直肠子。
一碗热羹灌下去,肠胃立刻有了反应。
他搁下碗,脸色微变,屁股在席上蹭了蹭,不等洪犀伺候他漱口擦手,便急急地喊了一声:“寡人要出恭!”
洪犀慌忙丢下手中的麻巾,几步抢上前去扶他。
那八名寺人也手忙脚乱地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架着胡亥往后殿的茅厕去。
胡亥被他们架着,脚下生风,衣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被他自己的靴子踩了好几脚,他也不管,只是一叠声地催:“快!快!快!”
廊道里回荡着他的大呼小叫,动静大得连殿门口值守的禁军都忍不住探头进来望了一眼,见是这档子事,又面无表情地把头缩了回去。
阿绾自然不方便跟过去。
她转过身,帮着庖厨们收拾案几上的残羹剩饭。
胡亥吃剩下的东西不少——炙羊肉还剩几块,黍米饭扒了几口便搁下了。
阿绾把这些挑拣出来,码在一只干净的陶盘里,留着一会儿他们自己吃。
那个瘦小的庖厨趁人不注意,悄悄拉了拉阿绾的衣袖,朝殿门外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大食盒里还有楚阿爷腌的菜,阿绾姑娘一会儿记得吃。”
阿绾弯了弯嘴角,轻声道了谢。
她回头看了看那四名黑衣禁军,语气很是自然地吩咐道:“烦劳几位,帮我把这些吃食和那只大食盒搬到偏殿去。”
那四个人二话没说,上前抬起食盒,端着陶盘,跟着阿绾往偏殿走。
洪犀刚安顿好胡亥,折返回来,正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几名禁军是赵高派来监视阿绾的,平日里凶神恶煞,连他都不敢多看一眼,可如今他们竟像听话的家仆一样,被阿绾使唤得团团转。
他多看了两眼,心里便明白了。
阿绾那副柔美的容貌,那说话时轻言细语的娇媚,那眼波流转间不经意流露的风情,任谁都不忍心对她冷脸,更不忍心让她不高兴。
他暗自叹了口气,明樾台出来的人,果然天生懂得拿捏男人的心。
这是骨子里的本事,学不来的。
阿绾似乎感觉到了洪犀的目光,转过头来,轻声问了一句:“陛下说要去大殿,真的去么?”
洪犀回过神来,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苦笑着说:“陛下的心思,咱们做奴才的,哪敢猜。”
阿绾没有再问,转过身,继续指挥那四名禁军搬东西去了。
洪犀站在原处,望着那道纤细的、被晨光镀上一层暖色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这小女子,看似柔弱,可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一株将离,没人浇水,没人照看,可她还是开了花,甚至开得比那些养在百草园里的还要好。
他跟了她一年多,从骊山大营到咸阳宫,从始皇灵前到甘泉殿,他亲眼看着她在刀尖上行走,在夹缝里求生。
她哭过,怕过,跪过,求过,可她从来没有乱过。
越是危急的时刻,她的眼睛就越亮,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借着那点光,看清脚下的路。
他忽然想起兄长洪文说过的话。
那是始皇刚走不久,洪文跪在灵堂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趁着四下无人,拽住他的袖子,把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你跟着阿绾,好好跟着。她品行好,聪慧,不会害你。关键时刻,她能保你的命。”
洪犀当时只是愣愣地点头,心里半信半疑。
一个梳头的丫头,能有多大本事?
可如今他信了。
他又想起始皇曾对胡亥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哪一年的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日始皇难得喝了几杯酒,靠在凭几上,拍着胡亥的肩,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认真。
他说:“你日后若是遇到难处,就去找阿绾。她能保你的命。”
胡亥眨着眼问:“她一个梳头的,能保我的命?”
始皇笑了,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樽酒饮尽,搁下酒樽,起身走了。
如今想来,那话竟像是一语成谶。
洪犀站在偏殿门口,望着阿绾弯腰整理食盒的背影,望着她与那四名禁军轻声细语地说话,望着她鬓边那几缕被晨光映得发亮的碎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又挺直的草,安安静静地,守着她。
也就在此时,阿绾朝洪犀招了招手,“洪主管,我们先吃一些。陛下那边……应该还会收拾一番的。”
洪犀自然明白。
胡亥这趟出恭,少说也要折腾小半个时辰——擦洗、更衣、熏香,说不定还会嫌累,又要歪在榻上眯一会儿。
趁这个空档填饱肚子,是正经事。
那四名禁军已经毫不客气地围坐下来,将偏殿矮案上的吃食重新摆了摆,碗碟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昨晚也吃了,可那都是凉的,嚼在嘴里寡淡无味。
如今这几样都是刚从食盒里端出来的,热气还在,炙肉泛着油光,羹汤冒着白烟,黍米饭堆得冒尖。
四个人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吃得又急又快,像怕有人跟他们抢似的。
阿绾依然只盛了一碗粟米粥,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那瘦小庖厨的话:“还有楚阿爷腌的菜”。
她放下粥碗,起身走到那只巨大的黑漆食盒边,蹲下来,一层一层地翻找。
食盒分了三层,最上面是空的,中间叠着几只用过的陶碗,最底层压着一块粗麻布,布底下是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麻绳。
她拎起来,分量比想象中沉,不像是只装了半罐腌菜的样子。
那边,禁军们正吃得热闹。
有人端起羹碗一饮而尽,有人用饼子蘸着盘底的油汁,嚼得满嘴生香。
洪犀也喝了大半碗热羹,热气把他的脸蒸得微微泛红,眼底的青黑淡了些,整个人总算缓过一口气。
那瘦小的庖厨端着一只重新加热过的铜簋走过去,里面是几片在炭火上炙过的羊肉,滋滋冒着油星,香气一下子炸开,把偏殿里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都盖了过去。
禁军们接过铜簋,笑得更开了,有人甚至拍了那庖厨的肩膀一下,拍得他趔趄了半步。
阿绾趁这工夫,侧过身,背对着众人,手指捏住麻绳,轻轻一扯。
罐口的封绳松了,她伸出筷子探进去,碰到两块硬物,沉甸甸的,碰在筷子上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她的心猛地一提,手指微微发颤,屏住呼吸,将那东西轻轻拨出来。
是两块小金牌。
一面刻着“山有扶苏”,一面刻着“隰有荷华”。
阿绾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将两块金牌攥进掌心,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禁军们还在大口吃肉,洪犀正低头舀汤,庖厨蹲在一旁收拾空了的食盒……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将金牌迅速塞进怀中,拿着小陶罐又回到了洪文的身边,放在案几上。
禁军们哪里看得上腌菜,他们依然忙着吃肉。
阿绾将腌菜从罐子中夹出来一些放在自己的粥碗中,然后低着头慢慢喝着,没有人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本章 第166章 小陶罐腌菜 来自 安喜悦是我 的《髻杀》。月亮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本章共 2515 字 · 约 6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月亮小说网 - 致力于提供优质的免费阅读体验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